當第一代被智慧型手機陪伴長大的人開始成為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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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www.pexels.com/zh-tw/photo/27177479/

2007年,第一代 iPhone 問世。2010年前後,智慧型手機、行動網路與 App 生態逐漸普及。對許多1998年至2005年間出生的人來說,他們的童年後期或青春期,正好與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YouTube、即時通訊、短影音與演算法推播的成形高度重疊。

到了2026年,這群人大約二十一歲到二十八歲,有人剛踏入社會,有人即將進入婚姻,也有人已經成為年輕父母。這意味著,我們即將迎來一個新的親職世代:第一代在智慧型手機時代度過青春期的人,開始養育下一代

可能是最懂科技,也最害怕科技的一代

目前國內外研究已經大量討論螢幕時間、社群媒體、青少年心理健康、父母監督、親子衝突與兒童數位隱私等主題。

WHO曾建議幼兒應減少久坐螢幕時間,兩歲以下避免螢幕,二至四歲每日不超過一小時。AAP則逐漸從單純限制時間,轉向強調內容品質、共同觀看、家庭媒體計畫與睡眠、運動、親子互動的平衡。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也顯示,手機對青少年並非單純有害;青少年一方面認為手機有助學習、創造力與興趣發展,另一方面也有不少家庭經常因手機使用時間發生爭執。

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件事:數位科技已經深度進入家庭生活,不可能再用「有」或「沒有」來處理。

然而,目前研究仍有一個明顯缺口:我們知道父母如何管理孩子使用手機,卻較少研究父母自己的數位成長史如何影響他的教養方式。這正是未來最值得觀察的地方。

我提出一個核心假設:第一代被智慧型手機陪伴度過青春期的人,未必會成為最放任科技的父母;他們可能會成為最懂科技,也最害怕科技的一代父母。

父母總是根據自身成長經驗來教養孩子

自古以來,父母教養孩子時,往往不只是根據專業知識,更是帶著自己的童年經驗在回應孩子。有些人會複製自己的成長經驗,有些人會修正自己的成長經驗,更多人則是在複製與修正之間擺盪。

對於網路原生父母而言,他們不是從成年後才學會使用手機的人。他們很可能在國中、高中時,就已經經歷過深夜滑手機、社群比較、線上曖昧、網路霸凌、遊戲沉迷、YouTube陪伴、限時動態焦慮、群組已讀不回,以及演算法不斷推送內容的生活。

他們對科技的認識不是來自新聞報導,而是來自身體經驗

新一代父母的四種教養圖像

可以預見,第一代被智慧型手機陪伴長大的父母,會出現四種不同的數位教養類型:

(一)補償型父母

這類父母可能曾經在數位世界中受傷,或曾經深刻感受到自己被手機綁住;他們知道短影音如何讓人停不下來,也知道社群比較如何讓人焦慮。

因此,當他們成為父母後,會採取較嚴格的限制。例如:晚一點給孩子自己的裝置、限制社群帳號、管控螢幕時間,甚至刻意安排大量戶外活動,希望孩子不要重複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這類父母的核心心理是:「別讓孩子重蹈我吃過的苦頭!」

(二)合理化型父母

這類父母可能認為,自己也是在手機與網路環境中長大,最後也正常成人,所以不必把科技視為洪水猛獸。

他們可能較早讓孩子接觸各種數位工具、遊戲與AI,也比較能接受孩子在網路上交朋友、學習、創作與娛樂。對他們來說,數位科技是生活的一部分,沒有必要過度妖魔化。當然,也有更多3C育兒的風險。

這類父母的核心心理是:「這本來就是時代的一部分,孩子遲早要學會。」

(三)修正型父母

這是最成熟,也最值得期待的一類。他們不把手機視為絕對的敵人,也不把科技當成免費保母。他們知道禁止不一定有效,放任也會帶來風險。

他們比較可能採取「共同使用」與「逐步放手」的方式。例如,陪孩子一起看影片、討論演算法推播內容、辨識廣告與業配、教孩子保護隱私、設定使用界線,也讓孩子在適當年齡逐漸練習自主管理。

這類父母的核心心理是:「我可以陪孩子學會在科技裡保有自己。」

(四)矛盾型父母

這可能是未來最普遍的一類。他們知道手機有風險,也知道孩子不能無限制使用,但自己同樣離不開手機。

家庭裡最常見的畫面是:父母一邊滑手機,一邊叫孩子不要看平板;父母一邊回訊息,一邊要求孩子專心吃飯;父母一邊在社群上分享孩子,一邊擔心孩子將來沒有隱私。

孩子很快就會發現,大人的規範和行為並不一致。

這類父母的核心困境是:「我想避免孩子被手機控制,但我自己也做不到。」

這四種類型並非完全固定,同一位父母也可能在不同情境中切換類型。例如在學習上開放AI工具,在社群媒體上高度保守;在遊戲上嚴格限制,在影音創作上給予支持。

真正重要的不是把父母貼標籤,而是看見他們內在的拉扯。

更重視隱私與數位足跡的一代

未來網路原生世代父母的教養焦點,很可能會從「能不能用數位工具」轉向「如何使用數位工具」。因為對這一代的父母來說,網路不是外來物,而是生活的基礎設施。

他們不太可能完全拒絕孩子接觸科技,因為學習、娛樂、人際、購物、創作與工作都已經離不開數位工具,真正的分歧會出現在幾個問題上:

  • ① 孩子幾歲可以擁有自己的裝置?
  • ② 社群帳號應該開放到什麼程度?
  • ③ 父母能不能公開孩子照片?
  • ④ AI能不能成為孩子的學習助手?
  • ⑤ 大人如何理解孩子在網路上的身分與關係?

其中,隱私將成為新世代數位教養的核心議題。

上一代父母常把孩子照片上傳社群,作為紀錄生活與分享喜悅的方式。但網路原生父母更可能意識到,孩子的數位足跡可能在他還沒有同意前就被建立。未來的父母可能會更謹慎處理「曬娃」這件事,也更早與孩子討論肖像權、個資、公開範圍與數位身分。

父母權威的重新分配

另一個重要變化,是父母權威的重新分配。過去孩子問問題,答案來自父母、老師或書本。現在的孩子已經直接跳過google而與AI討論。

父母若仍把自己放在「我是正確的」和「你聽我的就是了」的位置,很容易失去說服力。網路原生父母可能比較習慣與孩子一起查證、一起討論、一起判斷。親職權威不再建立在「我知道的比較多」,而是建立在「我能陪你判斷什麼值得相信」。

這也意味著,未來數位教養最重要的能力,是培養孩子的數位資訊判斷力。孩子需要學會分辨資訊真假、辨識情緒操弄、理解演算法偏誤、保護個人隱私、管理注意力,也要知道網路上的掌聲不等於自我價值。

這些能力很難靠禁令養成,只能透過長期對話與日常示範慢慢建立。

真正的挑戰是父母的自我管理

不過,這一代父母也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因為他們不只要管理孩子的手機,還要管理自己的手機;不但要擔心孩子被演算法吸住,也得承認自己同樣被演算法綁架。

未來的親子衝突中,孩子最強而有力反駁會是:「你自己還不是一直滑手機!」這會迫使父母從規範者變成共同練習者。

因此,未來真正理想與有效的數位教養,可能不會是「父母管孩子」,而是「全家一起建立數位生活規則」。

例如:餐桌不使用手機,手機不帶進臥室,睡前一小時不滑短影音,週末安排戶外活動,親子共同檢視App權限與演算法推播內容;孩子可以使用AI,但必須說明判斷答案的過程。

這些規則若只要求孩子遵守,效果有限;若父母願意一起練習,就會變成家庭文化。

更理解孩子為什麼放不下手機

最後,新世代的父母可能會比上一代更理解科技的吸引力,也更能理解孩子為什麼放不下手機。

上一代父母常把孩子的網路沉迷解讀成缺乏自律或不知節制;網路原生世代的父母則可能更清楚,孩子面對的是被精心設計過的注意力掠奪機制。這份理解若能轉化為同理與界線,對孩子的數位教養將更為成熟。

他們未必會比上一代更寬鬆,也未必一定更嚴格。

他們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自己也深陷數位生活的情況下,仍然帶著孩子學會自由。陪孩子在難以抵擋的數位吸引力下,建立一種更有覺察、更有界線,也更有主體性的數位生活。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https://listenpsy.com/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作家,為長期與青少年孩子工作的心理助人者。曾任中學輔導教師、輔導主任,目前為臺灣NLP學會副理事長。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著有《孩子,請你慢點長大:陳志恆親子成長繪本》《用愛軟化尖刺,用心讀懂孩子:有寬容,也有堅持的彈性教養練習》《晨讀10分鐘:幸福的正向練習》、《陪伴孩子高效學習》《脫癮而出不迷網》《正向聚焦》《擁抱刺蝟孩子》《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叛逆有理、獨立無罪》、《此人進廠維修中》等12本書,為2018~2024年博客來百大暢銷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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