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個案諮商,一定非得「做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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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做點什麼」,還算專業的諮商嗎?

每次到了教師甄試的季節,總會接到許多學弟妹的求救電話,今年也不例外。

特別的是,今年有幾位學弟妹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類似的疑惑。大概是,如果考諮商演練時,在10分鐘的時間內,應該怎麼做?我的答案通常是,傾聽、摘要、同理與讚美,同時盡可能透過有系統地發問以蒐集資料,做為結束後口試時個案概念化的素材。

他們往往接著問:「我難道不需要做點什麼特別的,讓考官可以立刻看到一些效果嗎?」或者是「如果只是傾聽、同理,我好像沒有做到什麼事……。」

這幾年督導一些實習諮商師進行個別諮商,也總有幾位會疑惑地問我:「學長,我覺得我跟個案談了好多次,每次都只有傾聽、同理和摘要他所說的,似乎一直在閒聊,我想點些什麼,卻不得其門而入,這樣還算是在諮商嗎?」

他們口中所謂的「做點什麼」,指的大概就是一些有理論基礎的治療技術,例如:完形的空椅法、現實治療的WDEP、REBT中的非理性信念的修正……等,以幫助個案能有更明顯的改變。

在會談過中如果只是傾聽、同理與摘要,而沒有「做點什麼」,還算是專業的助人過程嗎?這問題好回答,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會談的過程沒有一定的樣貌,只要會談的內容是有所本,而非流於漫談或閒聊,都可以是輔導或諮商的過程。

 

面對青少年個案,真的很難立刻「做點什麼」

但更核心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在會談過程中,你沒有機會「做點什麼」?

我想,這跟我們所接觸的個案族群有關吧!

身為學校輔導教師,我們所面對的青少年個案中,自己主動前來求助者少,多的是透過篩選被找來關心晤談,或被學校老師轉介來談,當然還有少數是父母打電話來請輔導老師協助「矯正」一下孩子的偏差行為。換句話說,他們都不是自願求助的個案,當然很難對他們「做些什麼」。

許多學生看似合作,會定期過來與你會談,但話題始終圍繞在他們生活中的瑣事,進不了其內心深處,更別說有任何的改變。為什麼會如此?因為他們不覺得需要改變、不覺得改變對他們而言有什麼重要。

「改變是你們大人說的,我就姑且來談,看你們能把我改變成什麼樣子?」曾有一位女同學這樣告訴我。

 

個案改變的三個先決條件

輔導與諮商的方法是民主體制的展現,強調的是「自我決定、自我負責」。心理助人要有成效,是奠基在幾個先決條件上:

首先,助人者與個案之間要存在有良好的關係。亦即,個案要能充分信任助人者,感受到自己能被理解,並相信助人者有能力幫助自己。

其次,個案要有主動改變的意願。個案知道自己正面臨困擾,需要改變現況,而且也希望確實能有所改變,如此助人者才有施展助人技巧的空間。而人往往都是在痛苦到極點的時候,才會真正出現改變的意願。

最後,個案要有足夠程度的心理能量。改變需要蓄積一定的能量,許多人嘴巴說著想改變,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或者正處在習得無助感之下,改變仍然不會發生。

回顧我們在學校裡服務的個案,有幾個正符合上述三個改變的先決條件?我想是鳳毛麟角吧!然而,難道我們就可以把這些毫無改變條件,但卻評估有某些心理危機的個案通通請回嗎?那太好了,從此以後就再也不用接個案了!(請問納稅人繳稅付你薪水來學校到底是要做什麼?)

 

三年的等待,讓改變的條件聚足

敬元(化名)是在我還是個輔導界的菜鳥時所接觸到的一個學生。他有著極度戲劇性的人格特質,任憑誰與他接觸都會被刺傷;而他的家庭背景混亂,背後的故事曲折離奇。導師幾次轉介要我協助,但我每次與他接觸總是挫敗連連。後來索性每隔一段間找來關心一下,死馬當活馬醫,做多少算多少,當然還是無法進入他的內心世界。敬元偶而也會自己來找我,但多是在抱怨別人的不是,要我去處理別人,最後總會丟下一句話:「我看你們輔導老師也沒多厲害!」(當下真想捏爆他……)

高三下學期,敬元在統測結束後一天,主動前來找我:「我想我準備好要接受輔導了,我想要改變,請你幫助我」。我很訝異,他接著說:「其實我一直很痛苦,而我觀察你觀察了三年了,我相信你有能力幫助我。」(原來我一直被監控著……)

我的下巴差點掉下來!每次跟他接觸都是挫敗的,能做的也頂多是傾聽、同理與摘要。我反思著,我到底做了些什麼,讓他願意走上改變之路,而我也真正可以對他「做點什麼」了?

回顧這三年與他的互動,儘管每次會談與他的關係都是緊張的,但我仍堅持傾聽、摘要、同理,甚至多些鼓勵與讚美。或許就是這樣,點點滴滴地累積起良好助人關係的資本。良好的關係有賴生活中每個片刻高品質的互動,逐漸累積所建立起來的(所以,我不斷提倡「微諮商」的概念,與個案的談話可以沒有一定的形式、時間與地點,但每一次的接觸都是真誠且會心的過程,這也呼應了王智誼心理師時常掛在嘴邊的名言:「整間學校,都是我的諮商室」)。

敬元知道自己是痛苦的,他能覺察到自己正在受苦,只是總認為是別人的問題,自己不需要做任何調整;就算知道自己或許應該改變,也認為怎麼做都沒有用。而在高三畢業前夕,隨著學校課程與統測大考的結束,個案有更多的時間思索與處理自己的問題,開始有了較多的心理能量。於是,他來找我了,並要求畢業後繼續固定會談直到暑假。

在這個案例中,敬元需要花三年的時間去觀察與對助人者產生信任感,並逐漸蓄積起改變的心理能量,才開始踏上改變之路,而真正的冒險之旅也才要展開。因此,當我們在面對非自願求助的個案時,非得要立刻「做點什麼」才行嗎?

 

改變的時機未到,想多「做點什麼」常是緣木求魚

再者,我們所接觸的這些青少年朋友們,有著尚年輕的生命。有些個案生命中的創傷讓他們開始出現了危機警訊,逐漸影響到學業與人際關係等生活各層面。大人們擔心,若不積極處理,對未來可能產生更大的負面影響;但孩子們並未感覺到痛苦難耐的地步,認為還可以撐,因此即使我們想幫忙,也常會吃閉門羹。有很多年輕時即出現心理困擾的個案,要到成年後,在工作、婚姻與家庭生活中出現嚴重危機時,才會意識到不主動求助尋求改變是不行的。

還有另一類孩子,在生命正該璀璨閃耀、綻放光彩的同時,卻罹患了精神疾病。嚴重的精神症狀徹底摧毀了個人的心理能量,到了只能仰賴藥物而無法接受諮商晤談的地步。他們心裡就算想著要改變,也充滿無力感。

每次參加一些價格「貴鬆鬆」工作坊,看著台上的大師在短時間內成功地表演如何治療現場個案,聽著現場個案訴說著自己剛才經歷著神奇的改變體驗時,當下的我們只能對大師的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仔細想想,除了大師的功力深厚外,個案能夠快速改變的原因還在於,那些在現場自願上台接受治療的觀眾,往往已經對大師有著相當足夠的信任度(來自於對專業權威的信任),同時有著強烈與堅決的改變意願(很多人參加工作坊是想治療自己長年的困擾),並且心理能量是充足的(心理能量不足可能會躲在家裡,遑論來參加工作坊)。

 

最基本的會談技巧,正是讓改變的條件加速聚足的力量

而回到諮商輔導的實務現場,與青少年工作時,我們卻無法期待他們來到我們面前時便具備了改變的條件。這些條件往往需要時間的醞釀,而這一等往往可能是好幾年,直到學生畢業後說不定還未聚足。然而,我們持續地在會談中的傾聽、摘要、同理或正向回應,卻可能加速這醞釀的過程。

說了這麼多,我的結論是,身為實務工作者的你,如果是真心誠意且有系統地在進行傾聽、摘要、同理與正向回應,一次又一次,即使沒有展現什麼厲害的招式,這些最基本的會談技巧,本身就是在「做點什麼」了!

(本文撰寫於2014年7月19日)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https://listenpsy.com/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作家,為長期與青少年孩子工作的心理助人者。曾任中學輔導教師、輔導主任,目前為臺灣NLP學會副理事長。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著有《脫癮而出不迷網》《正向聚焦》《擁抱刺蝟孩子》《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叛逆有理、獨立無罪》、《此人進廠維修中》等書,為2018年博客來、讀冊百大暢銷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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