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有心事時,第一個想到的傾訴對象,可能已經不是父母、老師或同學,而是AI。
他可能在半夜睡不著時問AI:「我覺得大家都討厭我,該怎麼辦?」也可能和朋友吵架後,把整段對話貼給AI,請它判斷:「到底是誰有問題?」甚至,當他長期感到低落、孤單或不想活了,也沒讓任何人知道,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和AI聊天。
父母難免焦慮:AI真的能理解孩子嗎?它會不會給錯建議?孩子和AI愈聊愈多,會不會從此不再需要我們?
當AI成為孩子的樹洞,父母也許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繼續成為孩子生命中的心靈捕手?
心事正流向AI:愈需要幫助的孩子,可能用得愈多
青少年找AI談心,已經不只是零星現象。
兒福聯盟2025年針對全台7,007名國、高中職學生進行心理健康調查。當青少年出現心理困擾時,最常選擇的求助對象仍是同學或朋友,其次是父母;然而,已有15.2%的青少年表示會向生成式AI求助。
到了2026年,親子天下教育創新中心針對全國國中、國小學生進行調查發現,約有27.7%的學生在心情不好或壓力大時,會找AI聊天;而有二至三成的學生認為,與家長或老師相比,和AI聊天比較輕鬆。同一份調查也發現,國小生比國中生更容易把AI當陪伴者,女生比男生更容易找AI聊天紓壓。
更值得關注的是,在自陳曾經或正經歷心理困擾的青少年中,46.5%曾向生成式AI求助,比例高於曾找過學校輔導室的41.1%,以及校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30.4%。研究也發現,心理困擾程度愈高的青少年,反而愈可能不告訴任何人,或轉向AI與網友。
英國Internet Matters調查也呈現類似趨勢。曾使用AI聊天機器人的兒少中,15%表示寧可和AI談,也不願意找真人;而較脆弱的兒少中,這個比例上升至26%;另有23%表示,使用AI是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說話。
2026年刊登於《JAMA Pediatrics》的美國全國性研究則發現,12至21歲的青少年與年輕人中,19.2%曾向AI詢問心理健康問題;其中63.3%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換句話說,AI正在成為青少年心理求助的新入口。特別是那些感到孤單、人際退縮、家庭支持不足,或已經承受較大心理壓力的孩子,更可能把AI當成主要的傾訴對象。
青少年為什麼選擇AI做為情緒出口?
青少年選擇AI,不一定代表AI更值得信任,也未必表示父母不重要;很多時候,AI只是個比較容易開口的對象。
首先,AI永遠有空。不論是三更半夜,或情緒突然湧現,不必預約也不必等人有空,有辦法上網就能聊。
再來,AI很少顯得不耐煩。用戶可以反覆討論同一件事,不必擔心對方翻白眼;而AI更不會露出震驚、失望或責備的表情。當孩子談到某些難堪或不容易啟齒的話題時,不必承受被評價的壓力。
更重要的是,和AI互動具有高度控制感。若你不喜歡它的回答,可以要求重來一遍;不想繼續談,也可以直接關掉;你也不必在意對方的情緒,更不用擔心事情被鬧大。
相較之下,向父母開口的風險高得多。
孩子才開口講沒幾句,大人已經開始分析道理或提出建議,準備聯絡老師,甚至還可能把事情告訴其他家人。孩子逐漸學會,和大人說話時,除了要處理自己的困擾,還要顧慮大人的焦慮。
AI很會接話,也很擅長用溫柔的語言確認感受,特別能讓孩子感覺到自己暫時被理解了,而且即時又不帶評價的回應,正是AI成為樹洞的原因。
父母擔心的,可能不只是AI的誤導
當孩子開始找AI談心,父母常出現以下五種擔憂:
(一)擔心AI誤導孩子:AI只能根據孩子輸入的內容回答,看不到完整情境,也可能提供錯誤資訊。更麻煩的是,它即使回答錯了,語氣仍然可以十分肯定。
(二)擔心AI過渡迎合:真正關心孩子的人,不會永遠同意他。有時需要提醒孩子看見自己的責任,或阻止危險行為;AI為了讓對話持續,可能順著孩子原本的想法,強化他對他人或自己的負面判斷。
(三)擔心隱私外洩:孩子可能在聊天中交出真實姓名、學校、住址、照片、健康狀況、家庭衝突或私密經驗,卻不清楚這些資料會被如何保存與使用。
(四)擔心產生依賴:AI隨時回應,不會拒絕,也不需要孩子配合或體諒。若孩子愈來愈習慣這種毫無摩擦的關係,可能更難忍受真人關係中本來就存在的等待、衝突與差異。
(五)擔心延誤真正的求助:當孩子與AI提及霸凌、憂鬱、自傷或受虐等事,而身邊的大人卻毫不知情。AI可以暫時安慰他,卻無法提供立即保護。
此外,還有一種隱微卻真實的擔心,就是:「AI是不是取代我了?」
父母會想著:「明明最關心你的人是我,但你為什麼有事寧可告訴AI,也不來找我?」
事實上,這種失落,在AI出現前就存在。孩子進入青春期後,有心事先找同儕、老師或教練訴說,父母也可能會吃味。如今,連一個沒有生命的程式,都能聽見孩子最私密的心事,更容易讓父母感覺自己的重要性正在消失。
而當大人感到被AI威脅時,就可能對孩子加強監控、禁用AI、偷看紀錄,或要求孩子以後有事只能先告訴父母。當你愈用力想靠近,孩子愈感受到壓迫,反而退得更遠。
別急著趕走AI,讓它成為一座橋
孩子找AI談心,不一定是一件壞事。
有些孩子腦中充滿混亂的感受,卻不知道怎麼說;AI可以先幫他整理情緒、釐清問題,或練習如何向父母開口。有些孩子剛和朋友吵架,情緒正在最高點,先向AI訴說,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能比立刻傳出一串傷人的訊息更好。
也有些孩子會請AI幫忙草擬道歉說法、練習拒絕別人,或模擬和老師談話。Common Sense Media的調查發現,曾使用AI伴侶的青少年中,39%曾把與AI練習的社交技巧用在真實生活,包括展開對話、表達情緒及解決衝突。
所以,父母不必把AI視為競爭對手。
我們可以允許孩子先和AI聊,再邀請他把願意分享的部分帶回來:「AI怎麼回答你?」「你覺得哪一段最有幫助?」「有沒有哪裡聽起來怪怪的?」「你不用把整段紀錄給我看,只要告訴我,你最希望我理解什麼。」重點是邀請分享,不是要求交出聊天紀錄。
當父母願意站在孩子身邊,一起判讀AI如何回應;AI便有機會成為促使孩子重新走回真人關係的橋樑。
同時,父母也要接受,隨著孩子長大,我們不可能永遠是他唯一的傾訴對象。允許孩子可以有朋友、老師、專業人員,也可以使用AI。父母需要守住的位置,是當孩子遇到危急或無法處理的事情時,仍然願意回來找我們。
AI樹洞時代下,父母可以扮演的十種角色
當AI成為孩子的傾訴管道之一,父母仍有許多無可取代的角色,包括以下十個:
(一)安全基地:讓孩子知道,他可以先找別人談,也可以暫時不說;當他需要幫助時,父母始終在這裡,不會因為他之前沒有說就責怪他。
(二)情緒承接者:孩子願意開口時,先接住感受。不要急著判斷是非對錯,也不急著給答案,讓孩子先把話說完。
(三)分享邀請者:允許孩子保有談話隱私,不強迫查看完整紀錄。邀請他帶回願意分享的內容,讓談話的大門保持敞開。
(四)共同判讀者:陪著孩子檢視AI提供的答案,資訊是否完整、是否過度迎合使用者,還有沒有其他觀點等,幫助孩子把AI當參考,而非權威或唯一答案。
(五)現實校準者:AI只聽見孩子單方面的描述,但父母能補上真實世界中的觀察,包括事件的前因後果、人際脈絡與他人的立場,讓孩子看見更完整的畫面。
(六)數位素養教練:教孩子理解AI可能出錯、捏造與過度迎合,也提醒孩子不要輸入姓名、住址、學校、帳號、照片及私密健康資料。
(七)界線協商者:和孩子討論AI可以協助的範圍,而哪些問題需要找真人。與孩子一起討論規範,讓孩子知道界線是為了安全,不是為了監控。
(八)行動陪伴者:AI可以提供建議,真正的改變仍要回到生活中。父母可以陪孩子向老師說明,和朋友溝通,或尋找醫療與心理資源。
(九)危機守門人:一旦涉及自傷、輕生、受虐、性剝削、暴力、離家或現實感混淆,大人必須立即介入,不能只讓AI繼續陪聊。
(十)關係修復者:孩子寧可找AI,也是一面鏡子。父母可以藉此反思自己是否太常說教、否定、評價或反應過度,是否讓孩子感受到被理解與接納。
父母無須比AI反應更快,也不必比AI更會說話。AI可以在螢幕裡回應孩子,父母卻能在真實世界裡抱住他、保護他,陪他採取行動。
所以,當孩子把AI當樹洞,我們不必急著把樹洞封起來。讓孩子知道,他可以先到那裡說說話,等準備好時,也可以回來找我。 真正能接住孩子的,仍然是一段安全而真實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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