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作家,為長期與青少年孩子工作的心理助人者。曾任中學輔導教師、輔導主任,目前為臺灣NLP學會副理事長。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著有《陪伴孩子高效學習》《脫癮而出不迷網》《正向聚焦》《擁抱刺蝟孩子》《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叛逆有理、獨立無罪》、《此人進廠維修中》等書,為2018~2023年博客來百大暢銷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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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拿回人生主導權,自己做決定吧!

這篇文章是寫給剛考完四技二專統測的高三同學們的,也適合任何在生涯十字路口徘徊的人們閱讀。 **  上個星期,四技二專統一入學測驗落幕了!你們這些高三孩子們,幾個月以來,終日辛勤苦讀,持續處在緊張與壓力中,現在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到畢業前的這段日子,沒有課程進度,沒有考試壓力,更沒有作業要求。扣掉學校安排的一些講座或參訪活動,你們的生活,除了玩、還是玩;除了休息、還是休息。有些人乾脆請假在家不來學校了。 你們一些人溜進輔導室,偷偷告訴我,每天都感到好無聊。沒了考試,人生頓時失去重心。還願意動腦的,我安排你們去教高一學弟妹們功課;不願意動腦的,那就留在辦公室裡當志工,做點雜事吧! 究竟,這段期間,你們這些高三生該做點什麼好呢?不如,就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地去思考未來要念些什麼大學科系吧! 孩子們,現在才來做這件事,其實已經很晚了。然而,過去你不曾好好想過,這段時間剛好有空讓你認真思索一番。 當你正享受著這人生難得的頹廢日子時,人生中重大的生涯抉擇時間點正悄悄逼近。或許你還沒意識到,再過一個禮拜,統測成績公告後,你馬上得面臨「甄選入學」究竟該選填哪三個志願的挑戰。就算你不參加甄選入學,「登記分發」也得讓你絞盡腦汁抉擇一番。 **  你告訴我,你考的類群就那些科系,填來填去都差不多,不就看分數到那裡,然後選什麼科系嗎? 那麼,我想問你的是,你真的認真翻過或瀏覽過你可以選填的科系有哪些嗎?你真的知道這些科系在學些什麼?科系名稱稍有不同,究竟有什麼差別呢? 所以,我要你把招生簡章一頁一頁地好好瀏覽過,看看有哪些大學科系是你可以選填的,真的跟你想得一樣都「差不多」嗎?是否也有一些跨類群的科系也可以讓你選擇。首先,你得知道你的選項有哪些。 **  你問我,即使你把簡章翻遍了,仍然不知道自己該選擇那些科系就讀好?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科系在學些什麼。所以,第二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老老實實地去對這些大學科系徹底地了解一番。 各大專校院的官方網站都有對校內各科系的學習內容、課程結構、未來展望、就業與升學方向等進行詳細的介紹,甚至有專門寫給高中職同學閱讀,以方便認識科系的內容。你們是出身在網路世代的孩子,網路不只給你們上網聊天、玩線上遊戲,還是讓你們蒐集資料用的。 你說網站裡的東西有看沒有懂,而且多半被美化過,無法獲得真實的資訊。我很高興你發現這個事實!那麼,你得到圖書館或輔導室去翻翻各類介紹大學科系的雜誌書籍。 現在坊間有好多專門寫給高中職年輕朋友閱讀的升學資訊刊物,除了介紹目前各類群科系的特色內容外,更分析這些科系與產業脈動的關連、大學聲望與排名、趨勢與變化等,連地理位置、週邊環境、住宿價格、休閒娛樂等都有詳盡的介紹。在資訊爆炸的時代裡,不怕沒資料可查詢,就怕你不來使用。 **  現在,你開始對某些科系感到有興趣,想更深入了解了,這真是好現象!然而,你問我對某科系知不知道更多,我兩手一攤說:「我不知道!」。很抱歉!老師是念輔導的,對你感興趣的科系不會了解得比你更多。 或許,你可以去問問學校裡相關科系畢業的師長;你說,他們畢業已久,介紹不出個所以然。那麼,去拜訪正大學裡就讀的畢業學長姊吧!打聽一下,你總能知道哪些學長姊正在哪些學校科系裡就讀。請帶著做專題研究的嚴謹態度,找到適合的對象進行深入訪談,你得到的將是有關這些科系的第一手資訊。 **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所知有限。如果這段時間你想請假在家,不想來上學。不如,就規劃個輕旅行,到你鎖定的幾間大學去瞧瞧吧! 百聞不如一見,直接置身於大學校園中,會比遙遠的幻想來得真實的多。到你感興趣的幾個科系去走走吧!進到系館裡、混進教室中、在課堂上跟著聽個幾堂課,走到實驗室裡東摸摸西摸摸,大不了被趕出來! 重要的是,靜下心來感受一下哪兒的氛圍,帶給你的感受是如何?畢竟你要在同一個地方整整待四年,你的感覺如何很重要。你的內心往往會帶給你一些靈感,這些來自內在的直覺,常常會在你左右為難、無法取捨時,適時提供你關鍵性的建議。因為,你的心永遠知道該帶你往哪兒走。 **  接著,當你功課做足了,充分掌握資訊了,你仍然會感到徬徨。你會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對這個科系會一直感興趣?」、「我怎麼知道讀這個科系未來會有前途?」、「我怎麼知道我是讀這個科系的料?」、「我怎麼知道選擇A校系或B校系那個比較好?」 我知道你永遠有無限多的問題,這些都來自於你內心深處的不安,也沒人能給你任何保證,因為這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因為很重要,所以再說一次:人生中有許多事情,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生涯抉擇便是其中一項。 我們本來就不該追求那唯一正確的答案,因為根本不存在。我們只能盡可能地在現階段,做出對自己而言,比較可以接受的決定。 **  你說,既然如此,不如跟著分數高低走吧!或者,要我幫你建議個科系去念吧!那麼,我會告訴你,去廟裡「搏杯」或許比較快。 還記得不到三年前,當你們剛踏入這間現在即將要畢業的學校不久,有許多同學哭喪著臉,跑來告訴我說被人給騙了。因為聽從父母或國中老師的建議,選擇了這間學校就讀;有些人則是「聽說」高職比較輕鬆,所以「誤上賊船」,接著後悔莫及。 你們說,頭都洗下去了,轉換跑道太麻煩,硬著頭皮也得繼續洗完。當時,你讓別人為你做了人生第一個重大的生涯決定,你不滿意;而現在,你仍要將做決定的權力雙手給別人奉上嗎? 三年前,你說被人騙進來;三年後,你還想再讓人騙一次嗎? **  我知道你內心深處在想什麼。因為找不著生涯選擇中的正確答案,於是讓別人幫你做決定,結果若不如預期就可以怪別人,自己便不用為後果負起任何責任了!要怪罪別人總是很容易,而要真誠面對自己做了失敗的決定卻十分困難。於是把人生的主導權交給別人了!這絕對是心理不夠成熟的表現,即使十八歲的你,還像是八歲的小孩般,凡事需要有人幫你做決定。 如果你想用自己的方式,過自己的人生,這一次,請勇敢地告訴自己:「自己做決定,然後一肩扛起責任吧!」。 **  當你縝密又慎重地決定好未來要念的科系後,我要你放下將來「絕不能後悔」的想法,也就是允許自己將來「可以後悔」。 你疑惑了,如此大費周章地查資料、做功課,不就為了選擇一個將來不會後悔的科系就讀嗎?為什麼還要允許自己將來可以後悔呢?因為,一旦你抱著「我永遠不可以後悔」的態度在選大學校系,那麼你可能永遠做不出決定了! 沒有人能保證就讀任何科系可以為你帶來絕對的成功快樂;更何況,人生的成功快樂與否,泰半取決於你如何持續地耕耘,絕非眼前的選擇就決定了未來的一切。你得懷抱著希望,同時也做最壞的打算。現在看似最完美的決定,幾年後會如何,真的很難說。你也得永遠樂觀向前,為下一次的生涯決定做準備。 其實,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罷了!現在盡一切努力為自己做出對自己現階段而言最好的選擇,然後坦然地面對與接受最終的結果,不管是好的或壞的。你永遠有再度選擇與翻盤的機會—這就是人生的功課! (本文撰寫於2015年5月11日)

「他一直以來都很乖呀!」 一直都不變,才是奇怪的事情

最近接連有幾位高一的孩子跟父母吵著要休學,家長來學校找導師討論,又被導師「請」到輔導室來跟我聊。父母常常很納悶,從小到大孩子的讀書都不需要師長擔心的,怎麼現在卻出狀況了? 這讓我想起每次與家長聯繫時,常常會聽到父母抱怨道:「奇怪,他以前都很聽話的,現在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家長說:「他之前都很乖的,是不是進入叛逆期了?」又說:「高中才開始叛逆期,會不會也來得太晚了?」這真是讓我感到啼笑皆非。   叛逆期來得太晚?  「叛逆期」不過就是一種青少年時期常見現象的描述。指的是孩子正從依賴走向獨立,從順從走向自主,與父母不再總是同調,出現更多自我的主張,用各種離經叛道或不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試圖掌握人生的主導權,因而與父母之間出現緊張甚至衝突的互動關係。 這段時期的青少年在大腦與身體發育上歷經極大的變化,心理上又急於證明自己已經長大,因而時常衝動、易怒,火爆的脾氣與言行常讓大人感到似乎是為反對而反對,因而把這種種的現象統稱為「叛逆」。 然而,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從人類身心發展的角度來看,所謂叛逆,其實就是一種「長大」的過程。 因為,人終究是要走向獨立的,終究是要發展出自己的世界觀,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以及追尋自己的夢想的。   不是擺爛,只是遇到困難了,需要幫忙  許多家長很得意,自己的孩子在國中時沒有經歷「叛逆」的階段,認為是前世燒好香,甚至沾沾自喜,卻不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臨。而當孩子過幾年後突然出了狀況,往往是無預警的,便讓做父母的措手不及,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的孩子怎麼變懶了、擺爛了?」 「這小孩變壞了,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家長們急於想找出原因,但言語間卻透露著難以接受孩子變成如此陌生的面貌。我告訴家長:「他們不是變懶、變壞了,而是遇到困難了,需要我們幫忙。」 在我輔導學生的實務經驗中,那些從小到大就一直是乖順的好孩子,各方面都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學生,有時候卻像是個未爆彈。沒在高中階段爆開,也會在大學甚至就業之後炸裂。   身體化症狀背後的心理故事 一個高一的女孩子,就讀當地甚有口碑的高中,令父母相當有面子。一個學期過後,這女孩時常上課到一半,便因為身體不舒服而到保健室去休息。 一開始是一星期一到兩次,後來天天總要到保健室報到個一、兩節。不舒服的原因有時是頭痛、有時是胸悶、有時是胃痛,有時卻是莫名的虛弱,但總是躺個幾節課就又好了。 學校的護理師眼看這樣不是辦法,導師也發現這孩子缺課情形越來越頻繁,於是和家長聯繫,請家長帶去醫院做檢查,卻怎麼樣也查不出個病因來。 後來,這女孩開始請假在家不來學校了。先是一個星期缺課一天,慢慢增加到兩天、三天……。當然,原來名列前茅的課業成績,也一落千丈。家長索性帶到醫院身心科去就診,醫師研判可能是憂鬱症的前兆,尚不需要藥物治療,建議學校安排心理輔導,於是學校輔導教師開始與這女孩子接觸。 會談初期,這女孩很配合,有問必答,但敏銳的輔導老師知道,很多資訊有說等於沒說。在一次的談話中,輔導老師拿出蠟筆與圖畫紙讓女孩隨意塗鴉。畫著畫著,女孩的淚水止不住地落下了,沾濕了畫紙。畫紙上畫著一個面具,還有燃燒著的火焰。女孩說,她想把這面具給燒掉,她不想再戴著面具過生活了。 原來,多年來,這女孩一直在扮演著人見人愛的好孩子角色。國中畢業時本想念職校,稍微透露自己的想法便被父母拒絕,之後就不再提起,順從父母的心意升上了普通高中。高中時延續乖孩子的言行,但內心卻因為不喜歡高中的課業而痛苦萬分。 這痛苦不能說,說了就不是乖孩子了,會惹父母擔心,被父母認為是偷懶、不努力。不能言說的意圖與情緒,便透過身體病痛來表達。那不是裝病,是千真萬確的不舒服;那身體的症狀不只是不舒服,而是內在無從發聲的情感的代言人。   有話不能說、有情不能感,便用身體來代言 這是個因心理因素產生身體化症狀的典型案例。與高中階段青少年有夠多接觸的教師或心理助人工作者應該都不陌生。故事情節或許有些不同,但問題演變的主軸卻常是類似的。 令人納悶的是,為什麼有意見不能表達,為什麼總得當個絕對順從父母的乖孩子才行?有話就直說,有心事就直講,難道不行嗎? 所有的行為背後都有正向意圖;任何身心症狀的持續,背後也都在維持著某種功能。常見的是:父母關係長期緊張,孩子用順從懂事來照顧父母的情緒;父母一方長期遭到另一方暴力以對,孩子用乖巧聽話來支持父母中弱勢的一方,成為他的情緒伴侶;手足中有人死亡、殘疾或犯罪脫序,孩子用表現成熟來安慰父母的難過與遺憾。這些乖巧、順從、懂事與成熟的背後,都是孩子企圖對父母表達愛與忠誠,或者恐懼與父母之間那份愛的連結斷裂消逝。 那些不能表達的想法,往往是與父母想法相左的意見;那些不能表現的情感,常常是父母無力承擔的情緒。凡事都不願見到父母反對,凡事都不希望被父母拒絕,當然不能有主見,也當然不可能叛逆。   放手讓孩子叛逆吧!這是自然的成長過程 說穿了,孩子一路乖到底,一直都沒變,該叛逆沒叛逆,該有自己的獨立想法卻都「爸媽說了算」,該自己做決定時卻總是順從父母的安排,幾年的經驗告訴我,不但不要高興的太早,反而值得我們擔憂與正視。 做父母的永遠要體認,孩子終究有一天會開始與父母爭奪人生大小事的主導權。這不但是孩子成長過程中自然與必經的歷程,也是身為父母者需要面對的功課。好好度過這一關,彼此都會有所學習與成長,未來的關係會更具支持性與滋養性。 處於叛逆風暴中的孩子,正在向父母宣示自己已經長大,有著時常失控的情緒。父母要懂得逐漸放手,支持孩子的獨立思考,同時用溫柔與支持的話語,為孩子易失控的爆怒言行踩煞車。 而孩子到了青春期尾巴仍然唯父母命是從,沒展現出任何對立反抗的言行,可千萬別抱著孩子是來報恩的心態而感動不已。或許得好好檢視家庭關係中究竟發生什麼事,讓孩子失去了表達的機會,沒辦法在心理上真正的長大,成為那不被自己允許叛逆的乖孩子。 (本文撰寫於2015年5月7日)

當我們的口中說著「教育失敗」的同時……

有些當師長的人,總喜歡在嘴邊掛著「教育失敗」幾個字。 前些日子,回大學母校辦點事,在校門口的警衛室裡請求警衛先生的協助。警衛先生人相當好,知道我趕時間,願意立刻為我到相關單位去跑一趟。他請我在警衛室裡的一張椅子上坐著等候,我心懷感激,連忙道謝。等候的同時,我拿起手機來滑,打發時間。 不久,一位教授J進到警衛室,似乎正等候有人專車來接他外出。我認得他,在我畢業前,J教授便在母校有著德高望重的地位。我抬起頭看見他,他也看見我,我向他點點頭致意。 突然間,在警衛室外值勤的另一位警衛先生衝了進來,急急忙忙地對我揮揮手:「快起來,還不趕快把位子讓給J教授!」又說:「J教授,請坐、請坐!」 還來不及反應,我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J教授緩緩地走向我剛剛坐著的椅子,不時雙眼上下地打量著我,問道:「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嗎?」 「報告教授,我不是。」我回答。J教授接著問:「那我看起來像是工作人員嗎?」我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問,狐疑地看著他。在他翻著報紙的同時,我在一旁站著想半天,不知道他話中的意思,但心裡就是不舒服。 突然間我明白了!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向前一步:「請問J教授,那麼......我看起來像工作人員嗎?」我想,他可能以為我是這裡的工讀生,看到他來時,不該坐在這椅子上,要主動讓位給他才是。然而,我只是個畢業校友,回來辦點事情罷了。 J教授轉過身,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我有說你看起來像工作人員嗎?你這個人講話怎麼這個樣子?」我沒有回應,只是微笑看著他。「我又沒有一定要你讓我坐,你要坐著就坐著,我去旁邊小椅子待著也行,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剛剛看你還蠻有禮貌的,沒想到......」他說話的分貝越拉越高,我知道他生氣了,於是繼續對他微微笑,什麼都不說。 我忘記他還碎碎念了些什麼,最後邊搖頭,邊丟下一句:「教育失敗,真是教育失敗!」   ☆☆ 好一句「教育失敗」。過去還是個學生時,聽到大人說起「教育失敗」這個幾個字,我沒什麼感覺;反正從小品學兼優,他們說的大概不會是我。而現在自己當了老師後,每當同樣從事教職的人說起「教育失敗」時,聽來卻感到格外刺耳。 當「教育失敗」這句話是從一位德高望重且曾經教過我的大學教授口中說出來的,更是令人感到怪異。如果在我身上是個教育失敗的例子,那麼,誰該負起責任呢?又是誰,讓教育失敗了呢?    ☆☆ 我們常批評現在的孩子抗壓性不足、不懂禮貌、白目、被動消極、缺乏遠見......巴拉巴拉什麼的,總之就是一代不如一代,有時候會忍不住講說是「教育失敗」。確實,現在的學生有些行為真的讓人看不下去。 然而,我好奇的是,難道過去不也是如此嗎?過去的孩子(也就是我們這一代的成人)難道就是這般知書達禮、完美無瑕嗎?摸著良心說,這根本是騙小孩捏造出來的假象!我們也是這樣跌跌撞撞,一路上被師長教誨鞭策長大的。 我們不想面對的事實是,其實現在的我們也沒好到哪裡去。 電子產品使用過量、對弱勢者視而不見、逃避參與公共事務、總是說得到做不到,別說是懶得垃圾分類,連最基本的遵守交通規則,或者搭大眾交通工具時的禮節,我們都不一定願意做好。君不見等公車時乖乖排隊的都是學生,大人則插隊、推擠樣樣來;捷運或火車來了,沒等車上乘客下車便急著擠上車的,也都是大人們。在大眾運輸工具上,主動讓座給老弱婦孺的也常是身著制服的學生們,偶而有個不長眼的沒讓位,在那邊滑手機或裝睡,便要被媒體大肆報導或網路上肉搜撻伐。 是的,確實是教育失敗了!因為,我們沒有為孩子們豎立起良好的典範,我們總是為孩子做了不正確的示範。我們喜歡耍特權、不懂得尊重他人、老愛貪一時之便、有時還睜眼說瞎話。這總總一切,孩子都看在眼裡,也有樣學樣了起來。與其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不如說是一代複製一代。因此,失敗的不是教育,不是孩子,而是身為師長的我們。 再者,如果說現在的孩子是教育失敗下的劣質品,那麼,他們是誰教出來的呢?不正是這些正在教育現場服務的我們嗎?我們很少教導孩子們品格這回事,我們很少告訴孩們子該如何提升挫折容忍力,我們很少與孩子們討論如何樂觀積極,我們只要他們努力讀書,連所謂的服務學習都只是為了取得學分,或者為了增加升學的優勢。   ☆☆ 在學校裡,每次見到學生不與我打招呼(也許裝作沒看見),或者和我說話時態度輕挑、不知分寸,我總會在心裡偷偷批評這些孩子,認為他們太不懂事了。然而,我有時也會想著,憑什麼學生一定要對我畢恭畢敬呢? 學生展現彬彬有禮的態度,我感到開心;學生對我態度輕浮,我感到不爽。真相會不會是,我有意無意地透過要求或期待孩子們尊敬我,來顯現我的自我價值?遇到聽話乖巧又友善的孩子,我覺得自己被捧上了天,自我感覺良好;遇到不長眼的,我生氣憤怒,更加拉高姿態,拜託,我是老師耶!不知不覺中,我將自己的地位越抬越高,並且視為理所當然。 問題是,從事教育這一行,究竟是來尋求被尊敬的快感,還是來幫助學生們正向成長的呢?如果是前者,恐怕我們很容易就迷失在我高你低、我尊你卑的位階遊戲中了!此時,我們當然沒有能力反省自己到底是如何影響我們的下一代。於是,我們用「教育失敗」這個含糊的詞來責難我們的學生,卻不知道真正需要檢討的是身為大人及師長的我們。   ☆☆ 我想,這位大牌J教授,正是個自我感覺極度良好又缺乏自覺的大人吧!在他眼中,我大概被歸為白目那一類的年輕人,看到校園裡的大牌級教授,不懂得讓位就算了,還不知好歹地給他一記回馬槍。我想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第一時間沒起身讓位,不是我不懂得尊師重道,而是我根本不想甩他的架子。當我被粗暴地從椅子上挖起來時,更讓我確信他並不值得我敬重。保養得宜的我被他誤認為是個大學在校生,沒想到我是畢業校友,好歹也是個客人。然而,就算是學生,也應該有被尊重的權利。 如果想得到別人的尊重,就得先能尊重別人;最起碼,尊重自己的身份與職業,有著身為一位教育工作者的自覺。「老師」這個詞,不是拿來被捧上天的,而是要做孩子們的楷模,發揮正向的影響力才是呀! 說起來,「教育失敗」這個詞,應該是不得志的年輕人對教育體制或大人們的控訴;諷刺的是,曾幾何時,卻變成了師長責難孩子行為不當的言詞了。如果我們少了這份自覺的能力,我們不只教育失敗,還是個失敗的教育工作者。 (本文撰寫於2015年4月9日)

保護多一點、還是放手多一點?在收與放之間……

最近拜讀了幾篇探討原生家庭對孩子一生人格與人際關係影響的文章,心有所感。  在教育與輔導的實務工作中,我也常看到許多孩子的困境與原生家庭的主要照顧者之間有著糾結的關係,並隱隱約約影響著生活中一切的人際互動,甚至親密情感關係的建立。 在與家長的談話中,也看見不少家長苦惱著,對這些正值青少年的孩子們,不知道該多給孩子些獨立自主的空間,還是多些保護與干預。放手或保護,意味著父母對孩子影響程度的消與漲,或者孩子獲得其人生主導權的多與寡。 其實原則很簡單:就是在孩子越小的時候,給予越多的保護,高品質的保護在幫助孩子建立內在的安全感;孩子漸漸長大時,則給予更多的自主空間,信任其已具備開拓自己人生的能力。 大部分的家長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但實際上卻常反其道而行。 --  現代華人社會的家庭中,我們常可見到父母早早就將孩子送進學校去了。孩子才兩歲多,剛會講話、會走路,就急著找個托兒所把孩子放進去;再大個一、兩歲,開始上幼稚園,從幼幼班、小班、中班到大班,急一點的直接跳級上小學。 這或許是現代社會小家庭中,父母多有各自的事業要忙,在雙份收入才能滿足經濟需求下,托育機構幫忙父母解決了沒時間照顧或陪伴孩子的問題。 再者,華人社會仍有著「別讓孩子輸在起跑點」的迷思,以為提早展開學習,接觸陌生的人際互動,嘗試面對挑戰與挫折,未來將越有競爭力。 事實上,這樣的觀點早在十幾年前就被歐美先進國家的研究證明是錯誤的。揠苗助長的結果是,雖讓孩子贏在起跑點,卻輸在終點線,甚至跑沒一半就放棄了。更何況,人生根本不是一場賽跑。 --  從大腦神經系統發展的觀點來看,主導理解、歸納、分析、推理與批判思考等學術學習所需的理性邏輯能力的大腦前額葉皮質,是最晚才發育完成的。生理尚未準備好,便要孩子去從事超乎其能力的事情;就好像讓還走不穩的孩子去學騎腳踏車,換來的肯定是一身傷。許多進入正規學習階段後,卻對學習興趣缺缺的孩子,就是這樣來的。 大腦的發展,從出生起,是先從演化上較為原始,也就是主管情感的部分開始的。因此,學齡前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在家庭裡,透過與主要照顧者之間充滿愛與滋養的互動中,建立起安全的依附關係。這將奠定起未來一生面對任何人際互動時的基礎,包括信任與被信任、擁有愛人與被愛的能力,甚至是自我價值感的源頭。 與父母之間安全與溫暖的情感連結,幫助孩子有勇氣與信心走出原生家庭的安全堡壘中,盡情地探索這未知與千變萬化的世界。孩子會知道,父母永遠是可以依賴的避風港,他可以在受挫折時回到安全的港灣中療傷止痛,準備好了再出發。 而在此同時,家長對孩子的行為也會有較多的限制。一方面是孩子尚無生活自理能力,多數依賴著父母的照顧;另一方面這些限制是在協助孩子建立起各種常規與人際界限的概念。少了這層規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拿捏人我互動的分寸,也會引發內心的不安,未來將一再透過衝撞、冒犯與攻擊等不受歡迎的行為來因應這份不安全感。 --  我們都知道,孩子小的時候是要花時間陪伴的。然而,現代父母卻因為種種原因提早將孩子送進學校裡。孩子內在的安全感尚未建立妥當,就要面對學校中各種陌生的人際互動。 或許,那裡有著一群同樣焦慮惶恐的孩子,被放在一起互相取暖。 長時間的學校生活擠壓了父母與孩子之間相處的時間。一旦僅存的相處時間中,彼此互動關係品質不良,孩子在陌生的人際環境裡受的傷,回到家中得不到父母愛與接納的溫柔撫慰,明天又得含淚迎接新的挑戰,對一個身心資源尚匱乏的孩子而言,壓力之大可以想見。 --  矛盾的是,當父母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狠心地「放手」讓孩子獨自在陌生的環境中闖蕩,提早獨立;卻又在孩子逐漸長大時,尤其是到了國中以後,使出渾身解數要干涉與掌控孩子的一切,美其名為「保護」孩子。 邁入青春期的孩子,正是從依賴朝向自主,從被照顧走向自我照顧甚至照顧他人的時期。他們種種看似反叛或對立的行為,無非是想與大人爭奪自我人生的主導權,所以拼命唱反調,為的是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 焦慮的父母眼見孩子變了,出現與過去迥異的行事風格,便更加強勢地掌控孩子的言行舉止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一場權力的爭奪戰就此展開! 父母永遠是用心良苦的,所有對孩子的干預或掌控,都是想保護孩子。但這份保護看在孩子眼中,就是不被信任,不被支持,甚至是一種對自我能力的否定與貶抑。於是親子關係更形惡劣,要不是怒目相向、就是漸行漸遠。這恐怕不是父母想要的結果。 --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大部分的父母對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而且是在當下已竭盡所能給出最多的資源與能量。 然而,用無效的方式去展現對孩子的愛,卻可能招致無效的結果;錯置了保護與放手的時間點,更是一種危險的教養方式。最後形塑出一個早熟的小孩或晚熟的大人,應該不是我們樂見的! (本文撰寫於2015年4月4日)

青少年個案諮商中不能說的秘密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photos/study-student-dictation-pen-921885/) 作者: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老師,請你千萬不要跟孩子說我有打這通電話給你喔!」 許多家長在來電諮詢或請託我協助其子女時,最後總會如此叮囑著。我納悶著,為什麼不能讓孩子知道?  「要是他知道我有打電話來找你,他一定會怨恨我的!」家長如此解釋著。原來如此,是不想傷了親子之間的和氣;或者,不想被孩子討厭。 然而,父母為了幫助孩子,找學校老師溝通討論,或者請學校老師介入關心,出發點不正是為了孩子好,既然是在做對孩子有益的事情,為什麼需要擔心會讓孩子不開心呢?  --- 合理的解釋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品質本來就不怎麼好了。親子關係不良使得父母對孩子不再有影響力,好說歹說孩子都聽不進去,對孩子的言行已經束手無策,也才會特地求助學校老師;特別是直接來找輔導老師的,事情通常已經有點「大條」了。 因為關係不佳,孩子根本不想被父母管,父母找人來當說客,當然容易引起孩子反感,原本冰冷的關係變得雪上加霜。父母不想當壞人,但又想改變孩子某些令人頭痛的行為,於是只好拜託眼前的救兵別洩了底。 「我知道你是專家,一定知道怎麼做的,拜託你了!」最後還要補上這一句。 這下可為難我了,我既不敢稱自己是專家,輔導工作幾年下來,失敗率高得驚人,這點我清楚得很。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把孩子找來輔導一番,卻又不讓孩子知道為什麼他需要來接受輔導。 ---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新手助人者接案的過程中。 在督導諮商新手時,我也常發現,部分諮商新手跟眼前的個案明明會談了好幾回,卻完全沒有提到個案需要來談的理由,也就是個案被轉介的原因(好吧!我承認,以前我也是如此)。 在學校裡,不少個案並非自願前來求助,他們本身不覺得自己有困擾,但多半是師長對其言行看不下去,認為他們有必要透過輔導與諮商的歷程,被重新「改造」一番。這類個案通常具有挑戰性,卻也常是實習中的諮商新手最常接到的個案。 「為什麼不直接談呢?」我問。諮商新手告訴我:「我擔心,一旦說了,會讓個案以為我跟轉介他來的老師是同一路的。這會破壞諮商關係,到時候他什麼都不想跟我談了!」 於是,每星期見面會談一次的兩個人,總是天南地北地東拉西扯,小心翼翼地不碰觸到關鍵議題,只為了保護兩人之間似乎不堪一擊的諮商關係。 --- 問題是,不告訴個案被轉介的理由,難道他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要求來談?難道他就不會把你當作是那些討厭的大人的同路人嗎?即使你盡可能表現得很和善。 你害怕破壞關係,問題是,你們的關係如果根本還沒建立起來,何來破壞呢?關係的建立與經營,最關鍵的要素是「真誠」,而不是討好或迎合。假裝轉介的理由不存在,而莫名其妙地把人找來談,又要和他建立起關係,絕對不是真誠的表現。  助人者的目的是要幫助眼前的個案改變與成長,可是重心卻被放在努力保護好這段諮商關係;看似和樂的談話氣氛,事實上卻是建立在虛假的關係基礎上。 何以助人者要如此擔心關係的破裂,而無法坦承地告訴個案轉介理由?何以一心為孩子好的父母不能讓孩子知道自己撥了電話給學校老師? 也許,我們都對自己不夠真誠! ---  我們都有著自尊的需求,需要他人肯定、讚美、喜愛,不想被怨恨、貶抑、詆毀。關係的破裂意味著我不受歡迎、我不被喜歡,或者我不是個成功的父母與助人者。我們擔心面對自己被討厭的可能性,於是用盡全力想討好別人。 於是,我們帶著虛假的面具在所有的人際關係中,用虛假的方式與人互動。我們行著名為對對方好的事情,事實上卻是在保護自己脆弱到不行的自尊。 幾年的助人經驗中,我看到了自己透過一次又一次助人的過程來提升自我價值,透過被個案感謝、尊敬甚至崇拜,去體驗到自尊無限膨脹時的快感。然而,我也時時刻刻走在危險邊緣──助人與滿足自我需求,何者才是首要?我的重心放對位置了嗎?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沒有人是完美的,我們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愛,被所有人喜愛也不是我們存在的目的。我們必須看到這一點,才能對自己真誠,進一步在所有的關係與對方中真誠相對。  --- 別小看青少年!當你在關係中不夠真誠時,他是感受得到的。即使你再努力表現出對他所談的話題深感興趣,他仍然會把你與那些不認同他的「大人」們視為同一掛。他們知道,眼前這個不夠真誠的人並不足以了解自己,也不夠資格進入自己的內心世界中。表面上你們聊得很愉快,事實上孩子內心的大門仍是緊閉著。 放棄維持表面和諧但實際上卻不堪一擊的虛假關係吧!一旦你知道你小心翼翼守護著的是一段缺少真誠的關係時,你便會願意去冒險,以自己真實的面貌與對方互動。此時,你才是真正做到,對自己真誠,也對對方真誠,這樣的關係才是有意義的。  ---  助人是透過關係而產生療癒效果的,但虛假的關係卻是有害的。在助人關係中,不應該存在著不能說的秘密。受家長所託去協助孩子,若不能讓孩子知道他為什麼會被找來談,我是無法與孩子展開工作的。 於是,我對著電話那頭的家長說:「如果不讓孩子知道是你請我幫忙的,我不知道要用什麼理由找他來談?也不知道要如何與他互動下去?很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上!」 我繼續往下說:「如果你覺得說了會被孩子怨恨,很顯然你們之間已經存在著親子關係不良的問題了!」家長承認,他與孩子之間根本無法溝通。 「那麼,你更要讓我告訴你的孩子,你打過這通電話。如此,我才有機會與你的孩子討論親子衝突的話題。讓重要的議題浮出檯面,一切才會有個開始。」 家長擔心地問,如果孩子回家很生氣怎麼辦? 「面對現實吧!孩子沒生你的氣,不代表你們的關係就和諧了。你該思考的是,如何透過這個機會,好好地改善你們之間的關係品質。我會與你的孩子談一談,必要的話,我們也可以一起見面聊一聊,真誠地對話與討論,對你們關係的修復才會有真正的幫助。」 家長聽了我這番話,不知道可以接受多少?但談到這裡,多半願意讓我告訴孩子,他們曾來找學校老師求助過。 至少,我有足夠的基礎與孩子展開工作了! (本文撰寫於2015年3月12日,修改於2019年3月29日) 作者 陳志恆 /諮商心理師、作家,為長期與青少年孩子工作的心理助人者。 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喜歡與人相處,卻患有權威恐懼症,常以正經嚴肅的形象見人,卻被學生視為諧星。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不學無術,愛湊熱鬧,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 在經歷將近十年的學校輔導教師生涯後,決定離開校園,走入廣大的社區,服務更多的群眾,偉大的助人夢正要展開! 演講/課程/工作坊邀約申請連結:https://goo.gl/FxHc7i E-mail:[email protected] FB粉絲專頁:陳志恆諮商心理師(https://www.facebook.com/ALguidance) 著作: 《叛逆有理、獨立無罪:掙脫以愛為名的親情綑綁》(圓神出版,2018) 《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圓神出版,2017) 《此人進廠維修中!:為心靈放個小假、安頓複雜的情緒》(究竟出版,2016)

別老想選一個一輩子不會後悔的科系就讀

學測成績出爐,幾家歡樂幾家愁。開始有學生陸續前來諮詢自己適合就讀的大學科系。 每年這個時候,總有許多高三學生拿著大考的成績來找輔導老師算落點、找科系。和現代的孩子們討論科系選擇可不容易,輔導老師得有好幾把刷子。 與過去的年代不同,現在的孩子不會只照著分數高低填志願、選科系;他們會同時考慮到自己的喜好、潛能,以及未來的產業脈動趨勢。這是個好現象,但輔導老師就得搬出許多客觀的評估工具,再佐以深入探究個人內心世界,引導孩子慢慢做出決定,可說相當浩大的工程(再加上抽號碼牌等候的人也不少……)。  --  在忙於幫學生「算命」的同時,常發現總有孩子們經過幾番討論,就是無法做出決定。他們常問的是,萬一現在選了某個科系就讀,未來後悔怎麼辦? 「我沒辦法保證你不會後悔。」我兩手一攤。 「那麼,我還要選這個科系嗎?」孩子問。我反問他:「不選這個科系,有其他讓你感到更不容易後悔的科系嗎?」 「沒有…..」孩子無話可說了。我了解孩子們的擔心,撇開念哪一間大學不說,我們總想著找到一個完美的科系去就讀。 所謂「完美的科系」,就是進入這個科系後,不但自己讀得充滿熱情,而且前景看好,畢業即就業,在職場上一路順遂,步步高升,勝任愉快,最後了無遺憾地退休。  -- 人人都在做著類似「就讀完美科系」的大夢,大人如此,孩子也是如此。然而,讓人一輩子不會後悔的完美科系真的存在嗎?我想應該是存在的,不過,那真的是運氣非常好的人會碰上的事了。 在現今產業快速變動的時代,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今天的熱門領域可能是明天的夕陽產業。就算外在世界不變,個人本身從沒停止變化過,內在的興趣、天賦、性格與價值觀也不斷在變;今天的你與昨天的你已經不同。漫長人生,要期待自己對同一個領域從一而終地永保熱情,其實有點困難。 我們都知道這不近人情,但我們卻始終如此期待著,於是我們與孩子都卡在難以做出生涯決定的困境中了。 -- 面對現實吧!這世界唯一不會改變的就是改變。改變已經是現代人職涯發展的常態,也就是「生涯不確定性」。 我們害怕改變,所以我們期待自己做一次決定就要到位;我們討厭麻煩,所以我們要求自己第一次的選擇就要正確。追求完美的結果就是三心兩意,永遠做不了決定。 而不接受現實世界在改變,或不順應時代做出改變,結果不是在舊領域終其一生抑鬱寡歡,不然就是被時代的洪流給淹沒淘汰。 倒不如接受生涯不確定就是個常態吧!放棄現在就要找到一個「這輩子都不會後悔的科系」就讀,帶著開放與彈性的態度,去迎接未來什麼都會有不同的可能性。 你很難進到一個不會讓你後悔的完美科系,只能選擇一個就暫時而言,最適合自己的領域投入其中,但別指望你將會與這個領域相親相愛、廝守終身。 --  「後悔了怎麼辦?」孩子問。我說:「你該問的是:『後悔了又如何?』」。 後悔,不代表你做錯了;後悔,不代表你不負責。相反地,後悔,是在提醒你該有所行動做出改變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懂得當機立斷、懸崖勒馬的人,才是為自己人生負起完全責任的人。 這是一個選擇過多,多到難以做出決定的年代;同時,也是一個處處充斥機會,甚至可以憑自己創造機會的時代。後悔了,你的選擇永遠不會只有一個。你可以選擇調整自己的心態,甘於繼續留在原地耕耘;也可以嘗試轉換跑道,人生很長,永遠有再決定的機會。重要的是,你得在內心裡保有一份充滿彈性的態度。 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看似錯誤的選擇,也能在其中獲得寶貴的經驗。至少,過去的選擇讓我們知道我們該有所不同。  後悔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堅持停留在後悔中卻不願意改變的心態。 (本文撰寫於2015年2月26日)

又一個年輕生命的殞落:我們是否過度簡化問題而下了不公允的論斷

作者: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又傳出年輕學子輕生的消息,媒體報導這名國二學生是「為1支iphone 6 而跳27樓身亡」。發生這不幸的事件,大家都很感慨,而我知道我要為這則事件寫點東西。   自殺事件,一個容易引發社會關注與討論的話題 網路上有許多對這孩子輕生行為的評論,有些慨嘆現今社會3C產品氾濫,造成年輕孩子被名牌手機綁架,沒這些新潮玩意兒活不下去;另一些聲音則是批評這孩子缺乏挫折容忍力、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甚至連「丟臉」、「可恥」的留言都出現了。 我贊同自殺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也堅信人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起完全的責任;自己結束自己生命,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不夠為自己生命負責的表現。而3C產品引發的社會現象,也值得我們關注與探討。 然而,每次發生類似事件時,我看到或聽到的言論,常是過度簡化事件的因果關係,而對當事人或事件的相關人做了不盡公允的批評或指責。 這國二孩子從27樓一躍而下之前,正巧發生了「偷拿家裡的錢去買名牌手機,被父母發現後遭責罵」這件事,媒體或社會大眾很自然地把這兩件事情串連在一起,視為有因果關係。這種推論不能說不合理,但卻忽略了事情發生背後的原因往往不單純,也造成了社會大眾把焦點放在錯誤的地方。   關於自殺的成因,至今尚無定論 對於「自殺」的成因有些鑽研的人,會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自殺,常是各種複雜因子交相影響的結果。 關於自殺的說法,最普遍為人接受的看法是,當一個人面對困境時,自覺沒有任何解決問題的方法,失去希望感,在極度無助之下,結束自己的生命成了解決問題的最後一個手段。 而自殺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往往只是導火線,往前探究其生命史,常會發現這種極端的無助與沮喪早就存在已久;同時,生命中也屢次遭遇創傷事件,身心早就傷痕累累。 一直以來,心理學界想透過各種科學或統計分析的方式,解析出影響自殺行為的最關鍵因子。從基因遺傳、生理機能、社會支持、家庭功能、壓力事件、認知思考型態、情緒行為模式,到年齡、性別、職業等背景變項,逐一抽絲剝繭,至今仍沒有定論。   事件背後常隱藏著未被探究的故事 如果是這樣,我們怎能對任何自殺事件做出簡單的結論?在這起事件中,自殺身亡的國二學生偷拿家裡的錢去買名牌手機,被父母發現而遭受責備,看似是促成孩子走上絕路的原因,再清楚明確不過了,但這只不過是「促發事件」而已。 我們不明白這孩子當時是怎麼想的;我們不清楚在這促發事件裡,到底家長與孩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甚至不清楚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究竟還藏著什麼難以被看見或述說的故事,也許是一些隱而未顯的創傷,又或許孩子一直背負著某種長期的壓力。而i6或許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當我們過度簡化了一件事發生的原因,便會將關注焦點放在錯誤的方向。例如過度恐慌3C產品對兒童與青少年的影響,或是不公平地指責家長、學校或當事人。   每種論點都只點出部分事實,卻容易忽略其他重要的事 特別是,當我們要說孩子的挫折容忍力過低,禁不起一點挑戰或壓力時,這樣的指控往往針對的是孩子本身。然而,我們是否看到挫折容忍力不足的背後,還有哪些家庭、社會或情境因子交互影響著。 一個身心健康的人,面對挫折或挑戰會有一定程度的「挫折容忍力」,在遭遇挫敗時能夠很快地從困境中爬起來,從谷底翻身後,再接再厲,亦即具有高度的「復原力」。不論是挫折容忍力或復原力,都是要在充滿愛與信任的環境支持下被孕育出來的。於是,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家庭生活是否提供了這樣基本的情感滋潤條件,孩子與重要他人之間的關係品質如何,都會是孩子日後面對逆境時如何因應的關鍵因素。 然而,上述的論點,也不過是講到部分事實而已。如果大眾只揀選到這個論點去相信,很可能又會將矛頭指向這自殺學生的父母或家庭功能。但是,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有許多來自家庭以外的重大創傷事件,可能徹底地衝擊或改變一個人的心理素質;例如遭逢重大天災、戀人分手、重要他人過世、經濟問題、課業挫敗、同儕競爭或受排擠……等。 而如果在重大創傷事件發生時,一個人的外在支持資源不足,創傷在心裡烙印的傷痕便會相當深長,當傷口逐漸潰爛,便會一點一滴地融蝕一個人身心能量的根基,直至完全被摧毀。 我在這裡要強調的是,自殺事件的發生,常常是各種因素交錯複雜並漸進累積促成的,任何簡單的因果推論,都只描述出部分事實而已。當全貌沒被看見,便會使真正重要的事情被忽略。   過度複雜化或病理化個人問題 面對社會事件,除了過度簡化問題成因這個盲點外,還有另一個常見的現象是,過度複雜化或病理化個人的問題。 我常參與一些關於校園性別事件的案例研討或調查,不論是性侵害、性騷擾或性霸凌的樣態,不論情節的輕重,許多人常常一口咬定加害人必定有著「心理異常」,需要接受長期的心理輔導或治療。 由於我的身份是輔導教師與諮商心理師,在人類心理與行為上有一定程度的專業知識。在一件性別事件發生並被披露後(一般校園性別事件的處理是被保密的,但有部分會被媒體揭露或報導),一些非心理助人領域的朋友便會問我:「你覺得這個加害人有什麼心理問題?」「他們要接受多久的心理輔導?」 我對這類的問題常感到很不舒服。這個問話本身有兩個假設,第一是,性別事件的加害人必定有心理異常,直接把這些人給病理化了;第二是,性別事件加害人心理異常的型態有固定的樣貌,所以眼前這個心理專家才能根據相當有限的資料予以分析論斷。 第一個假設充滿了過度對當事人問題「病理化」的成見,或「複雜化」問題,第二個假設卻又犯了「過度簡化」的毛病。然而,在我還沒有與這些加害人接觸並深入互動前,我又如何能夠輕易地下任何評論呢? 在校園中,面對這類性別事件的當事人,我們常高舉著要幫忙他們克服心理問題的旗幟,欲提供其專業協助,但傳遞出來的往往是「你是有病的,你要接受治療」的標籤或刻板成見。   對事實的全貌,我們究竟知道了多少? 社會上每天都有新鮮事在發生,媒體往往只揀選會挑動人們情緒神經的報導,也常用聳動的標題試圖引起閱聽大眾的注意。而我們在面對這些事情時,在未能了解全貌前,要盡可能避免過度簡化或複雜化問題成因,以及病理化當事人。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事實全貌,但我們卻有責任盡可能用接近事實全貌的態度來探究任何問題。當我們無法得知事實全貌時,怎有任何資格對某件事下論斷呢? 特別是,在這個網路言論相當自由的時代,資訊傳遞與意見表達無遠弗屆。誰知道這些事件的相關人,是否正閱讀著網友們一則又一則的評論或指控,心中吶喊著:「事情不是這樣的!」,而心裡的苦卻無法表達。 (本文撰寫於2015年1月17日)

孩子們教會我的事:原來,我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重要

學期末了,陸續與一些長期個案進行結案會談,好讓他們準備期末考以及迎接假期到來。在諮商室中,我正與一位談了半學期的個案討論本學期暫時結束諮商的事情。 「這學期,我們固定見面討論了幾週,老師觀察到,一開始妳的狀況真的很糟,到現在逐漸穩定,也越來越能自在地面對班上同學,而接下來就是期末考,我覺得我們的會談可以在這裡暫時告一個段落,妳覺得如何?」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原本神色輕鬆自若,頓時表情凝重了起來,低下頭,沈默不語,兩行淚水從臉龐兩側滑下。我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主訴問題是人際關係困擾,這是高中生常見的困擾議題—覺得不受歡迎、被排擠、沒朋友,缺乏歸屬感。在一次班級的衝突事件之後,她難以面對同學,不想進班上課,起了休學的念頭,於是被導師轉介至我這裡。 一開始,因為情緒狀況極不穩定,我們每週見面晤談兩次,漸漸地變成一週一次;我也觀察到她的神情,從低落、緊繃與難過,逐漸轉為自在、放鬆,甚至有了些許笑容。雖然仍時常低著頭,但我知道她的能量漸漸恢復,足以靠自己的力量面對同儕相處的壓力。   「當我提起我們可以結束晤談時,妳的神情就變了,突然間哭泣了起來。可以告訴我妳怎麼了嗎?」我試圖想知道現在是怎麼一回事,而這女孩就是低頭不語。 「這孩子,會不會對我產生了依賴?」我心裡盤算著。 我記得,當還是個諮商新手時,前輩及教科書上都常提到,要小心處理個案對助人者的依賴。「該不會是我疏忽了,沒處理好吧!」再加上她的困擾焦點是人際互動議題,也一直有著不安全依附的特徵……。想到這裡,我有點焦慮了起來。 另一方面,我感覺到內心有那麼些許的雀躍。個案若對我產生依賴,代表我對她而言是個重要的人;在長期陪伴的過程中,我對她一定是有幫助的。而當知道自己是被需要時,一種虛榮感油然而生。 「被需要」是一顆鮮美的毒蘋果,可口卻又充滿了陷阱。助人工作者常在無意間透過與個案的互動,滿足著自己被需要的需求,甚至享受著被崇拜、被依賴的感覺,自我價值無限地膨脹,膨脹到遮蔽了自己的眼睛,看不到個案的需要,忘記了需要被幫助的是眼前正在受苦的人。 心理助人工作,究竟是在療癒別人,還是療癒自己?   回到眼前低頭不語的孩子身上,我得弄清楚她現在怎麼了。既然無法言語,我就透過百變情緒卡,請她指認出目前她的情緒狀態。她選出了「孤單」、「受傷」與「害怕」三個情緒圖卡。 孤單、受傷、害怕…… 會不會,因為我提議要結束諮商,讓她感覺到自己被遺棄了,因而有了受傷的感覺;當一個值得信任與依賴的諮商師要棄她而去了,她心裡有了「我終究還是一個人」的孤單感覺,想到又得獨自一人面對這個沒有自己容身之處的世界,心中是滿是恐懼。 正當我默默地揣摩著她內心的小劇場時,她抬起了頭,說話了:「我還是沒辦法面對課堂上分組活動這件事……」。我疑惑了,接著問:「可以多說一點嗎?」。 「沒來輔導室談話,我就得去上體育課。體育課要分組活動,我怕沒人要跟我同一組呀!」我慢慢地想起來了,這孩子總是挑體育課的時段來談,我一直不疑有他;而害怕分組落單這件事,也是我們曾經討論過的話題。 原來,這孩子的「孤單」、「受傷」與「害怕」是來自於對課堂中分組時可能落單的擔心,來輔導室晤談只是她用來逃避體育課分組活動的方式。 個案聽到不能繼續來談而傷心落淚,或許根本與是否對我產生依賴無關,只是單純地不能再以來輔導室接受輔導的名義,逃開面對分組活動可能落單的窘境。   短短的十幾分鐘內,我的心情像洗三溫暖,也像坐雲霄飛車。從擔心沒有處理好個案依賴的議題,到因為感到被需要而有著膨脹的自我價值感,到這一切與我似乎沒太大關連。 弄了半天,我被打回了現實─這孩子還得繼續被協助,而我也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重要。 在心理助人的過程中,孩子往往是我最好的老師。他們總是幫助我更透徹地認清自己的面貌。而今天,我的個案又幫我上了一課。她讓我知道,有一個人總是在扮演無所不能的救贖者,內心卻是自卑、空虛的可憐;而這個人,同時又帶著這跛腳的模樣,一點一滴地為世人做出貢獻,好像也還挺厲害的! (本文撰寫於2015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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