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陳志恆,諮商心理師、作家,為長期與青少年孩子工作的心理助人者。曾任中學輔導教師、輔導主任,目前為臺灣NLP學會副理事長。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著有《脫癮而出不迷網》《正向聚焦》《擁抱刺蝟孩子》《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叛逆有理、獨立無罪》、《此人進廠維修中》等書,為2018~2022年博客來百大暢銷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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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別創傷了嗎?看你學會了沒有!

  「這是我第八次這樣告訴自己了!」她在心理會談中這麼告訴我。 幾年前,一位高一的女孩子因為感情困擾前來向我求助。她告訴我,有幾個男生同時追求她,但後來又到處說她壞話,散播她行為不檢點的言論,令她既生氣又委屈。 「妳從這件事中領悟到了什麼?」我問她。她堅定地說:「不可以太相信男生!」 「從小到大,這是妳第幾次這樣告訴自己了?」我接著問。她告訴我,算起來應該有八次了。 「為什麼,我總是一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她哭訴著,這也是我很想問她的。    往前走、找方法,往回看、找解套 通常,在心理會談中,個案是帶著無法解決的問題或過不去的瓶頸前來。我會陪著個案一起找出更多有效的解決方法,亦即讓個案看到自己在面對困境時是擁有更多的可能性的;一方面具備更多的策略可以嘗試,另一方面也帶著更大的能量與勇氣去面對問題。我們工作的眼光是朝著未來的。 即使如此,也常會發現,個案會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卡住了,想要往前走卻無法前進,或無力前進,堅持要停留在原地。這時候,我們得陪著個案往他身後一探究竟,是什麼牽絆住了個案,進而把那捆綁住個案的繩子給解開。而追溯到遠處,往往是一些人際關係中的創傷,特別是在生命早期與重要照顧者之間的愛恨糾結。 這女孩告訴我,她其實一直很討厭男生。因為小時候的一次難堪的經驗,讓她心底深深受傷,而父母在當時沒有站在她那一邊,支持著她、保護著她,令她始終感到相當委屈難受,也難以諒解父母。   一再上演的人生戲碼 於是,在親密關係中,她一方面對於異性的關愛有著強烈的渴求(源自於渴求父母的愛時感到匱乏),但又不願意輕易地接受一份感情(來自於對男性的不信任與厭惡)。當有男生追求她時,她通常不會明確地表明拒絕或接受,仍然熱絡地與對方互動,營造出曖昧不明的氛圍─這讓她有著一份安全感。 但這卻讓追求者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特別是當她的追求者不只一位時。追求者們發現這女孩竟然同時與許多男生曖昧地互動,在久久得不到明確答案,又害怕被拒絕的情況下,轉而透過說女孩的壞話來保護自己的自尊。 當個案發現這些當初殷勤追求的男生,態度有了180度大轉變時,在困惑與氣憤之下,做出了「男生都不值得信任」的結論。而這樣的戲碼,在個案短短十幾歲的人生中,已上演了好幾次。 我試著讓這女孩看到,她是如何讓這齣戲一再地透過不同的形式,在親密互動關係中上演,沒完沒了。也讓個案看到過去的創傷對她的影響,以及她是如何發展出一些因應痛苦的僵化模式來面對每次的親密關係。   類似的困境為什麼反覆出現? 過去的創傷經驗,常對我們有著難以招架的影響。有時候,創傷的形成可以不用是災難性的重大事件,他人的一個眼光、一句話語,就足以在我們的心底留下深刻的傷痕。 然而,我們終究可以選擇不要成為過去經驗的受害者,而是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用新的態度與決定來面對未來。這其中的關鍵在於,我們是否能夠從過去的創傷中獲得足夠的學習。 當我們沒有從困境或痛苦中充分學習,類似問題所引起的痛苦仍然會一再地找上門來。 痛苦是一種身體或心理上的感覺,代表著我們在生活中遇到了挑戰與瓶頸,讓我們的生存受到威脅,或者需求未能滿足、目標無法達成、期待落空等。痛苦的感受終究會過去,但是面對痛苦的因應方式卻可能為我們後續的人生製造出更多的問題。   面對苦難的兩種態度 我們在生活中所受的苦,最終會以兩種形式存留在我們的身上,一個是創傷,另一個是智慧,端視你面對痛苦的態度而定。 大部分的人面對痛苦,總極力想著要甩開痛苦、擺脫痛苦,於是發展出一系列防衛性的因應反應,包括否認痛苦的發生、壓抑痛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或者怪罪、抱怨、批評或指責他人。 痛苦不被正視,雖然一時感受不到痛苦了,但終究會在內心深處形成創傷,在未來類似的情境中被勾起,小則隱隱作痛,大則如火山爆發。過去習慣用來因應或避免痛苦的行為模式自動化地被啟動,常成為生活中的不適應行為,甚至變成了「症狀」。 心理治療中常說「症狀」是具有「功能」的,指的就是這些症狀最初是用來因應痛苦的有效策略,但時過境遷,威脅不在,當事人仍堅持使用這些過時的因應策略。逐漸地,這些因應模式轉而成了不適應行為(或症狀),反而成為另一個困擾來源。 然而,如果面對痛苦,我們因應的方式不是試圖逃避它、解決它或消滅它,而是面對它、貼近它,細膩地感受它,用心去體會:「痛苦究竟想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是什麼?」「我們可以從中學習到什麼?」那麼結果便會大不同。 生活中的磨難,不論是一段令人難受的關係、工作上的挑戰、或者金錢、健康、自我價值……等議題,都是人生的功課,我們需要從中充分學習,明白了某些道理,才能拿到學分,痛苦於是離開。 這學分便是人生的智慧,擁有這份智慧,使我們足以去面對未來的挑戰。而你會發現,相同的磨難將不再找上門來,因為你學會了,成長了,茁壯了,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了。你的內心深處將不需要用創傷的形式,時時提醒著你威脅的存在,因為你早就擁有成熟的智慧,有足夠的力量去因應這些困境了。   最有復原力的人,是最能從苦難中獲得智慧的人 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關注的主題之一「復原力」(resilience),探討的是一個人是否可以從挫折與逆境中,很快地站起來,回到往昔的生活步調中,甚至脫胎換骨地活出更美好的人生。 許多人在人為或天然的重大災難後,儘管幸運地逃過死亡,卻出現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或者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無法回到生活常軌中,甚至出現各種後遺症。 然而,卻有一些人經過生活壓力事件的洗禮後,心理素質變得更強壯。除了很快地振作起來之外,也更積極、更樂觀、更有力量,將自己推向另一個人生境界。他們具有令人驚艷的復原力。 我認為,這些具有強大復原力的人,往往是最能從苦難中學習的人。他們不是不痛苦,但絕不設法逃避面對災難帶來的苦痛,而是靜下心來向內觀察自己內心的苦痛。他們將苦難當作人生的導師,不斷地問自己:「這個苦難教會了我什麼?」 於是,他們可以帶著從苦難中獲得的智慧往前走。此時,他們是更成熟的,他們更有勇氣、也更有能量地迎向未知的人生。智慧衍生出來的便是更多的選擇,讓他們在遇到下一個人生困境時,可以有更多的辦法去因應與解決,這便是「彈性」。   謙卑地向創傷所帶來痛苦學習,創傷才會真正地離去 人的一生中,誰不是在大大小小的創傷中度過,創傷對我們的影響可大可小。面對過往的創傷,我們可以不只是受害者。只要謙卑地向創傷帶來的痛苦學習,獲取痛苦要傳達給我們的人生智慧,陳年的創傷才能真正地離開我們。 只要學會了,我們便成長了,我們不再需要堅持用舊有的行為模式去面對新的困境;我們可以摒棄對現在生活毫無助益的信念系統,亦即那些阻礙我們追求成功快樂的羈絆,也就是「侷限性信念」。 當我們的想法更有彈性時,面對困境,我們將會發展出更多的因應策略,不再感到綁手綁腳。此時,我們便真正從過去的牢籠中被釋放出來了。 新的挑戰與挫折永遠存在,這也表示痛苦總是會與我們同在。與其耗盡能量企圖去逃離、消滅或否認痛苦,不如好好地與自己身心的苦共處,看著痛苦如何來,又如何去,如實地觀察當下地一切,這便是「正念」(mindfulness)的精神。 而理解痛苦這份功課所要帶給你的學習,痛苦便成了人生最寶貴的禮物。人生總總的挫折或失敗將不會轉化為創傷,而是昇華為智慧,為我們的人生帶來更多的成功與快樂。 (本文撰寫於2014年12月9日)

親愛的家長:別用孩子的成就填補自己的人生缺憾

禁不起父母勸說,生涯路上轉個彎 最近,有個畢業生回學校找我。她在大學念的是企管系,最近打算準備公職考試。過去在高職時成績優異,也對商管領域深感興趣。畢業後,如願考進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大學科系就讀,欣喜若狂。 我問:「我記得妳十分熱愛商管領域,會計超強就算了,英語也很了得,未來打算到外商公司工作。怎麼最近有了考公職的打算?」「是我父母要我考的,他們說這年頭做公務人員比較有保障。」 「那麼,這條路,你喜歡嗎?」我問。「不喜歡啊!但也不排斥。我父母一直這樣說,我就被說服了。」 我接著問:「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了一位公務人員,走的不再是商管領域了,妳會感到遺憾嗎?」這孩子低下頭,沒說話,臉上難掩一絲落寞的神情。 幾年前,這孩子的父母因為金融風暴,投資失利,導致家裡負債累累。父親到大陸謀個低階管理職,沒日沒夜地工作,在異鄉看盡人情冷暖。回到台灣總是抱怨工作勞累,也悔恨過去的投資血本無歸,開始對那些有穩定收入的軍公教人員羨慕不已。 在孩子念到大二時,父母兩人開始輪番勸說,要孩子轉換跑道去考公職,謀個穩定又有保障的工作較實在。 「我看我父母是怕到了,現在整天緊盯著我去補習,我不想也不行,只得照他們的意思走。反正他們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就試試看吧!」我看到了孩子不想讓父母失望的貼心,也聽到了孩子心中的無奈。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選擇先照顧誰的需求? 我向來不會建議學生選擇哪條生涯路才會比較有前途,一方面是我也不知道(我若知道,豈不是成了陳半仙?),另一方面是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起完全的責任。我認為,一個人要在生涯上發光發熱,你所選擇的那條路,必定是會讓你感到超有興趣的擅長領域,同時能專注其中樂此不疲。熱情是讓人投入十倍、百倍努力的推進器,少了熱情做為支撐,努力是難以持久的。 但我也看到許多孩子會為了符合父母的期待而放棄自己的夢想。他們不想讓父母失望,不希望與父母對抗,寧可捨棄自己的熱情,以換取父母的放心、肯定與讚美。 在現在的社會氛圍裡,這樣的年輕人若是剛出社會,可能會被認為是一群沒有主見、沒有企圖心的「媽寶」。但一個人為什麼要甘於聽父母的話,而放棄自己的夢想呢? 很有可能,他們把父母的期待,看得比自己的理想還重要吧!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會選擇先照顧父母的需求。我們姑且稱他們為「乖孩子」吧!   「乖孩子」的乖,或許是害怕失去與父母之間的情感連結 乖孩子不必然從小聽話,凡事聽話,但總在人生關鍵時刻,聽從父母的指示,遵從父母的安排。例如升學選系、找工作、尋找婚配對象……等。乖孩子會透過犧牲自己的願望,來完成或表達對父母的愛,或維繫著與父母之間的那份情感連結。 他們痛苦著、掙扎著、不捨著,總是在追求自我與滿足父母期待之間進退維谷,最後終究選擇了與父母站在同一邊,因為擁有父母親的情感連始終結勝過於自己鍾愛的一切。每當想要做自己時,一股對父母的罪惡感油然而生,終而迫使自己交出對人生方向的主控權。終其一生在這樣的痛苦掙扎中度過。 在華人社會中,這樣的情形不難見到,或許跟整個華人社群崇尚孝道的倫理精神有關吧!然而,包裝在孝順這道德糖衣底邊的,常是身為父母者企圖透過孩子的成就,來彌補自己過往人生的遺憾與未被充分滿足的需求。   婚姻已失敗,教養孩子不能再失敗 幾年前曾接到一通家長的電話,是一位媽媽,用著相當急促的語調,訴說著孩子的問題。電話裡講不清,我請她到學校來談。 她是一位單親媽媽,獨立撫養三個孩子長大。老大與老二都是女兒,課業與表現雖不算頂尖,但也不需媽媽操心,現在都已經念大學去了。唯獨剛上高一的兒子,學習狀況不佳,成績班上墊底不打緊,成天渾渾噩噩,到學校便是在課堂上睡整天,回到家則盡是看電視、上網,非要母親拿著棍子在背後押著他,否則不曾拿起書本來翻過。 經過一番了解,孩子對課業學習暫時不感興趣,個性內向但喜歡動手操作器物,國三便透露想要去做學徒,學個一技之長。母親硬是要他繼續升學,說是至少混個高職文憑,在這社會上才有個生存的餘地。 若是這樣,或許應該順著孩子的興趣,讓孩子念工業類的職業學校,那裡有更多的操作性課程,自然會讓孩子有多些學習動力;反倒來了這間向來要求課業與升學率的商職,只會痛苦不堪而已。 母親說:「這怎麼成?他那沒責任感的老爸,就是做工的!一輩子在工廠裡打零工,不景氣時工作一個換一個。下了班就跟朋友出去喝酒,賺來的錢都花在喝酒上了。回到家又常發酒瘋,脾氣來了見人就打,家裡都靠我在撐,我要不是實在受不了,不然也不會跟他爸離婚。」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難不成要他像他老爸那樣沒出息嗎?」 「可是,他不一定會像他父親那樣子呀!」我說。「我不管,學商的還是社會地位高得多,我押著他也要他讀完這三年」這母親的態度相當強硬。 「我可不要到時候他怨恨我!」她又補上一句。 顯然,這位母親把自己婚姻失敗的遺憾以及對孩子父親的憤怒,全轉移到這家中最讓人不放心,也是唯一的男孩子身上了。 當男孩一天一天長大,做母親的彷彿在男孩身上看到了那個讓自己痛苦萬分的丈夫昔日的模樣。於是,在婚姻中傷痕累累的母親,處心積慮地透過對孩子學業與生涯上的安排,盡可能避免讓孩子越來越「像」父親。 而婚姻的失敗,對這位母親來說,是人生中的一大遺憾,再怎麼不得已,對孩子自然也有著一份虧欠。這份遺憾與虧欠,時時提醒著自己,絕不能在養兒育女上再度失敗。所以強硬地以自己的方式為孩子做出了所謂「為孩子好」的安排,就怕到時候兒子怨自己時,自己除了是個失敗的妻子,也成了一位失敗的母親了!   三類情緒勒索的語言訊息 不自覺地假愛之名,行控制之實,讓孩子成了自己眼中理想的模樣,真的會讓自己的孩子獲得人生的成功快樂嗎?這樣的父母,常對孩子釋放出三類的訊息: (一)沒功勞也有苦勞:「我們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拔長大,寄託全在你身上,你就不能體諒父母的辛苦,聽一次我們的話嗎?」許多父母常會對孩子提起過去撫養子女時的艱苦歷程,期待孩子知所感恩、知恩圖報,而成全父母的期待正是最好的回報。 (二)一切都是為你好:「我們這是愛你,是為你好」、「爸媽難道會害你嗎?」、「如果不是為你好,早就讓你自生自滅去了!」。父母的良善動機令孩子不忍拒絕,那份比天還大的恩情,怎能視而不見。孩子總在心裡想著,如果我沒有做到他們的期待,不就辜負了他們對我的愛,也顯得我不夠愛他們,這豈是為人子女該有的態度呢? (三)後悔了別怨我:「好啊!你追尋你的理想去,到時候餓肚子別怪我沒先提醒你!」、「不聽我們的話沒關係,到時候後悔了可別回過頭怨我們沒阻止你!」。父母說出這類話,顯然與孩子之間的拉扯已到了相緊張的程度了。爸媽自認為已為孩子做了最好的安排,於是用這樣的話語暗示著自己的責任已盡,對子女已無虧欠。聽在孩子耳裡,總會有著一份惶恐,擔心著「父母是否永遠不再理會我了?」,也感覺到與父母之間的情感連結可能就此斷了。 簡而言之,這些典型的話語都是某種形式的「情緒勒索」,亦即透過讓對方恐懼情感破裂、感到愛的匱乏,以及訴諸罪惡感,控制著對方的行為。   是為孩子好,還是為自己好? 子女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時時刻刻渴望著與父母之間有著愛的連結。愛的連結是成長過程中的滋養品,是讓人有安全感地邁向獨立自主的養分,也是日後自信心與信任感發展的來源。當失去了這份愛的連結,會讓人惶恐不安,不知所措,隨之而來的是便是各種形式的心理衝突與心理困擾。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的本意總是為子女好,然而,在這「我是為你好」的話語底下,又有多少成分其實是在為自己好?而所做所為中,真正讓孩子獲得人生成功快樂的成分又有多少?   在子女身上看到自己人生的不完美 每個人都是在跌跌撞撞中長大,難免會遭遇挫敗、失意,並在心底留下大大小小的創傷,同時,也會有許多遺憾與未被滿足的需求。終其一生,人會用盡各種方式去填補或滿足那些人生的缺憾。當進入親密關係中,便渴望另一半能夠填補那份空缺;而有了子女之後,便將這些期待全寄託在孩子身上。 許多父母因為過去經濟匱乏而無法念大學,便拼了命賺錢也要子女接受高等教育;過去因為出身卑微或社會地位不如人,便冀望孩子在各方面要處處比人強,以補償自己內心深處的自卑感(自己沒能耐與別人比,便把孩子推出去和別人比);甚至,自己過去是在威逼之下而有了一番成就,便也用威逼的方式對待下一代,以為高壓管教是最好的方式,然而心底的另一個真實的聲音卻是,自己曾經歷過這些磨練,自己的孩子也要如此才會有出息。 為人父母很容易在孩子的身上,看見自己成長過程中重要他人(那些愛過自己或傷害過自己的人)的影子,更常會看到自己過去的模樣。過去的創傷或遺憾,便很容易在無意間透過控制孩子「做什麼」或「不做什麼」,做為療傷止痛的途徑。   孩子絕不可能代替父母完成什麼 然而,子女絕對不是父母的財產、工具或是替代品。再怎麼愛孩子,孩子終究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終究得為自己的人生成敗負起完全的責任。父母只能提供其成長所需的滋養,包括足以生存的條件以及愛的聯繫,在孩子充分成長後,就得讓孩子離去,靠自己的力量去開創自己的人生。 同樣的,父母自身生命的成敗與品質,也得由父母自己負起完全的責任。內心的缺憾或未被滿足的需求,仍得由自己去面對、處理,甚至超越;而非全寄託在孩子的成就上,要孩子代替你完成些什麼願望;當然,也絕不可能將孩子打造成另一個你。   讓愛的連結永遠存在就好 親愛的家長,放手吧!當你的孩子已經大到足夠自理自己的生活時,就該是讓他憑自己的熱情與力量去開創自己人生的時刻,同時也得讓他為自己的人生成敗負起完全的責任。 父母能做的,就是讓孩子知道,不管他做了什麼決定,父母永遠是最重要的支持者,那份情感的連結永遠存在,如此而已。 (本文撰寫於2014年11月20日)

親愛的家長:信任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作者:陳志恆(諮商心理師) 曾經在一次的親職講座中與家長談如何陪伴孩子讀書學習。會後,有個父親前來問我:「陳老師,你說的讀書方法都很有道理,有些我也有要求我孩子這麼做;可是,我的話他都聽不進去!」這是一個國三學生的家長,憂心忡忡。 我問他:「是只有談到讀書學習這個話題他不聽你的,還是所有的事情都不聽?」他想了想,接著說:「這樣一講,好像很多事情都不太聽我的,他甚至很少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親子關係的品質不良,給你再好的育兒偏方都沒有用。古人說「不打不成器」;但現在父母要是動手教訓孩子,孩子頭也不回跑出家門不打緊,還知道打113要警察、社工來關切你。堅持錯誤與過時的教養方式,不僅無助於親子關係品質的維持,還會為親子互動帶來大災難。   孩子最不能接受的教養方式 我常告訴家長:「愛孩子的方式有千百種,孩子能接受的卻只有兩三種」。要尋覓到那兩三種孩子能接受的關愛方式,先了解一下孩子最不能接受的教養方式有哪些吧! (一)話題總圍繞在課業:孩子回家想跟父母分享學校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卻永遠被問功課寫了沒、考試考了幾分;孩子提到與朋友相處的有趣經驗,父母卻要孩子的心思不要老是放在那些「沒用」的事情上,多花點時間管好功課。其實,孩子還有很多其他的部分期待被父母看見。 親愛的家長,試想,當你每天回家時,孩子問你的第一句話都是:「今天賺了多少錢」,你會覺得開心嗎? (二)什麼都拿來跟別人比:課業成績、才藝、身高、體重、言行舉止……什麼都可以拿來跟別人比。跟自家兄弟姊妹比、跟親友同事的小孩比,就算考滿分也要問班上有幾個同學跟你一樣。孩子小的時候比課業,成年後比學歷、比工作、比收入,接著比婚姻、比生幾個小孩……,從小比到大,永無止盡。 親愛的家長,試想,如果孩子整天跟你說:「同學的家裡很有錢,每年出國好幾次,我們家都沒有」、「同學有開名車的爸爸接送上下學,我卻要自己坐公車上學」,你做何感想呢? (三)盡是找缺點、翻舊帳:許多家長幻想著養出完美的孩子,於是不容許孩子犯點錯,便將關注的焦點全放在孩子的缺失上了。有的孩子各科都考得不錯,唯獨某科比較差,就硬是被家長抓住那個點拼命說教;孩子到親戚家忘了打聲招呼問好,就被當眾指責沒禮貌,讓孩子感到顏面盡失。找到了缺點不打緊,還要把過去類似的錯誤全都翻出來數落一遍。「難到我就這麼一文不值嗎?」有學生這樣對我控訴著父母。 親愛的家長,如果你無法凡事做到盡善盡美,有什麼資格要求孩子也要完美無瑕呢?孩子真有一天完美了,你是否會認為太完美也是一種缺點呢? (四)過度幫孩子做決定:孩子年幼時,沒有決定事情的能力,父母為孩子打理一切乃天經地義。孩子漸漸長大,許多父母仍將做決定的權力緊握在自己手中,不肯下放。小從生活中的吃什麼、穿什麼、一天的時間如何安排,大到學校科系的選擇、未來的職涯規劃等,都要孩子聽父母的。理由是「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聽我的鐵定不會錯;或者,我不放心你做的決定。簡單來講,就是管太多。等孩子到了真正需要獨立自主的年紀時,又反過來責怪孩子沒有能力為自己做決定。 親愛的家長,試想,如果你的孩子長大成人後是個「媽寶」或「靠爸族」,是否正是你這個「寶媽/爸」造成的呢? (五)情緒勒索:有些父母不停地告訴孩子自己有多辛苦,勞心勞力都是為了孩子,同時指責孩子為什麼不能體諒父母的心情,好好表現、出人頭地呢?「爸爸媽媽每天辛苦工作還不是為了你們,供你們讀書,給你們過好日子,難到你就不能認真一點嗎?」這種會讓孩子產生罪惡感與愧疚感的言行,就是一種情緒勒索。 乖孩子願意體諒父母,好好配合,但長久下來,每當想要獨立做自己,便認為是在背叛父母,一輩子活在罪惡感之中。而受不了情緒壓力的孩子便急於與父母切斷情緒連結,透過晚歸、避免碰面、長大後到很遠的地方唸書、工作,逃避與父母在情感上有任何接觸。 上述父母常見的教養行為,常是把孩子的心越推越遠的原因。   界限,即使是孩子的界限都需要被尊重 親愛的家長,當你發現孩子與你不再無話不談了,問點事情不是不理不睬,不然就是不耐煩、口出惡言,到最後乾脆來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相應不理。那麼,你得好好思考,是否長期以來用了上述幾個孩子難以接受的方式與孩子互動。許多家長無法覺察這些問題,當孩子越想遠離父母,父母便盯得更緊,逼得更嚴。 人與人的相處像是在跳雙人舞,你前進一步,我就退後一步;你要我前進一步,你就得先退後一步。 越是大一點的孩子,越需要他人尊重、肯定以及擁有自我獨立的空間,這便是界限(boundary)。即使是在親子關係中,也有界限的存在。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孩子不是父母的財產,也不是父母本體的延伸,孩子的界限也需要被尊重的。 明白了這一點,父母便不會認為自己有權力控制孩子,而是懂得尊重與支持孩子的發展,即使孩子的決定或表現不如我們的期待,也得相信孩子自有能力掌握自己的人生方向。用這樣的態度與孩子相處,便是「信任」。   因為信任…… 因為信任,你對孩子才不會有不合理的期待,你不會只看到你想看的,而是能夠完整地看見孩子的全貌。你會發現,在孩子身上,除了缺點之外,還有優點的存在;並且能夠去讚美、肯定那些美好的地方。如此孩子將會更有自信,每天都是朝氣蓬勃的。 因為信任,你會知道孩子自有能力去因應他的課業任務,就算課業成績不理想,你也會相信他有著其他的能耐幫助自己活出美好的人生。於是,你會願意與孩子一同討論任何話題,你們將能無話不談;而在良好的溝通品質下,你的建議也將更容易被孩子採納。 因為信任,你會相信你的孩子是獨一無二的,生下來自有其存在的價值,不需要透過與他人比較來證明什麼。我們唯一需要比較的人只有自己,幫助孩子看見自己每天都比前一天的自己更進步一些,更快樂成長一些,這就是成功的父母。 因為信任,你會相信孩子有能力打理自己的生活。於是你不用每天緊迫盯人,不用干涉孩子的每件大小事情。當孩子有了主導自己生活的空間,他便有了練習做決定的機會;他可以練習成功,也可以練習犯錯。父母只需要與他充分討論,提供一些意見或觀點,最後尊重孩子的決定,放手並全力支持孩子的決定。因為是孩子自己做的決定,所以他得為自己負起完全的責任,他將會成為一個更有責任感的人。 因為信任,你會知道父母有責任提供孩子成長所需的滋養,但孩子不需要為了報答父母的辛勞而努力或功成名就,他們只需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於是你不會無意識地利用罪惡感來控制你的孩子,讓他永遠困在愧疚與矛盾的情緒牢籠中。如此,你的勤奮努力將成為孩子的楷模,而是不是孩子的情緒壓力來源。   信任在親子教養中的實踐 許多人以為,信任就等於放縱孩子,對孩子什麼都不管。事實上,信任是一種尊重,將孩子當作獨立自主且有能力自我照顧的個體的表現。 信任,不是嘴巴說說而已。信任,不僅是一種態度,更是要實踐在與孩子的互動之中的。首先覺察到自己是否一直用著不能被孩子接受的方式在教養孩子,並且開始在每一次與孩子的互動中練習著「信任」。包括: (一)擴展與孩子之間的話題,而不是總在談課業。 (二)停止與別人比較,讓孩子看見自己一天比一天更進步,而不需透過與別人比較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三)欣賞孩子的優點,儘管再平凡無奇都值得被看見。 (四)給予孩子主導自己生活的空間;除非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否則少干涉。 (五)無條件地提供孩子成長所需的一切滋養,停止情緒勒索或一切條件式交換的行為。 孩子在被信任的氛圍下長大,最能活出自己的生命力,也能一直與父母有著正向與溫暖的互動關係。信任,是身為父母的給予孩子最好的禮物。親愛的家長,現在就開始學習信任吧! (本文撰寫於2014年10月23日) -- 作者 陳志恆 /諮商心理師、學校輔導教師,小時候立志當上教育部長,長大後只想開個快樂電力公司。喜歡與人相處,卻患有權威恐懼症,常以正經嚴肅的形象見人,卻被學生視為諧星。內心住著不安分的靈魂,不學無術,愛湊熱鬧,寫作、演講、工作坊......什麼都來。 E-mail:[email protected] FB粉絲專頁:陳志恆 / 陪孩子走一段學習路(https://www.facebook.com/ALguidance)

學業失敗組孩子們的無聲吶喊

為課業學習成就低落所苦的孩子們的困擾類型繁多。有的孩子用了不適合或沒效果的讀書學習策略,以致於徒勞無功,怎麼努力都沒有用。 但有的孩子卻是直接展現出對課業學習放棄努力的行為,成為低動機或無動力的學習者。看在大人眼中,這些孩子是懶惰、不負責、不積極以及散漫的;有時候會被認為不夠成熟、不夠懂事。   學習動機低落,是因也是果 低學習動機是因,也是果。學習動力不足會投入較少的心思與時間在課業上,成績自然不會太好。然而,是什麼造成孩子們學習動力不足、欲振乏力呢?總有些原因吧! 我曾問過一些學習動力不足的孩子,不願意努力唸書的理由。他們往往聳聳肩地告訴我:「反正讀了也沒用,以前試過了,考試分數還是很難看。」 很顯然,這樣的孩子因為過去的挫敗經驗而預期到自己就算用功也不會有效果,乾脆不念來得輕鬆。當一個人在某件事情上看不到未來成功的希望,評估自己完成這項任務的可能性極低,正是所謂的「低自我效能感」,將會不想再花費時間與精力了。 還有一些孩子說:「我也很想努力用功,但我就是做不到!」。這些孩子每次坐在書桌前,就會被許多誘惑給干擾;眼睛在課本上,心卻飄到別處。他們總是在溫習功課時,東摸摸、西摸摸;一下子開冰箱吃點東西,一下子去找兄弟姊妹聊個天,一會兒玩玩手機與朋友閒扯個幾句。到頭來一個晚上沒讀到多少書,時間一溜煙就過了,課業成績自然不會好。有趣的是,他們又會對自己讀書意志力不堅定感到生氣不已。 還有的家長告訴我,他們的孩子在國中以前功課都很好,不用大人操心,上了國中以後成績一直往下掉,平常沒在念書就算了,還越來越不喜歡到學校去。這樣的孩子呈現低學習動機,又伴隨著拒學的行為,在校園中也不難看見。 學習動機低落學生的行為表象容易觀察,但若想知道學習動機低落是如何來的,得一探他們內心深處的究竟。讓我們從「侷限性信念」的角度深入探討吧! 侷限性信念指的是那些會阻礙我們人生前進,追求幸福、成功與滿足的一系列的想法與觀點。我們往往對這些想法深信不疑,並用這些想法維持我們目前一直無效的行為模式。   三種關於課業學習的侷限性信念 學習動機機落的孩子,不管是否在乎自己目前的學習狀態,我們常常可以發現在他們內心深處對於讀書學習有著三種侷限性信念的其中一種(或多種混合出現)。 (一)我沒有能力把書讀好。擁有這種信念的學生,深深地相信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達到理想的課業表現,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用。他們雖然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道理,同時總是將注意力聚焦在自己的能力不足上,心底有著深深的無助感(helpless)。 (二)我沒有把書讀好的可能性。擁有這種信念的學生對於追求讀書學習的成就有著極度悲觀與負面的態度,完全看不到自己有成功的可能性。他們也許會在乎自己的成績,也對自己的課業表現不佳感到焦慮、擔心,但因為總總原因而深深地相信,好成績不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他們的腦海中難以想像自己成績進步或表現優異的圖像,對於在課業上的成功,可以說是徹底地感到無望(hopeless)了。 (三)我沒有資格把書讀好。一個孩子怎麼會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在課業上有所表現呢?因為他們不允許自己成績優異。這可能來自於成長過程中,因為功課好而導致不好的後果,例如,被排擠、被嫉妒、失去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者失去關注等。因為追求課業表現卻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內心深處對於追求課業成就感到極度反感。於是矛盾地用成績不佳、不夠用功來避免這些不好的事情再度發生。他們對於自己下的結論常是「我不值得」或「我不配」,害怕成功,恐懼被肯定,使他們在課業上不能夠積極發揮。 信念的形成是一個人成長過程中,從重要他人處吸取,或者從日常生活的重大經驗(特別是人際互動)中所學習而來。前者容易明白,大人的耳提面命會被我們內化,成為日後待人處事的準則,後者則複雜得多。成長過程中有很多獨特的經驗會使我們形成對某些事物運作的看法,若這些經驗一再重複出現,或這項經驗攸關生存與個人價值的形成或崩解,便會發展出一些令人深信不疑的信念系統。若這個信念阻礙了一個人的人生正向發展,便是一種侷限性信念。   不是我能力不足,只是我不夠用功而已 擁有「我沒有能力把書讀好」的信念的孩子,最常見的是在成長過程中,曾經在課業上付出了努力,因為沒有掌握有效的讀書方法,又或者生理成熟度不夠(在國小階段,男童的大腦皮質發展的速度普遍比女童慢),而慘遭課業挫敗所致;若一再努力始終沒有改善,同時被同學訕笑,被老師貶抑,或感受到父母有意無意地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甚至有的父母會直接罵孩子天生就是笨),孩子便開始深信自己在學習上是能力不足的。 還有一些孩子的父母關係不佳,甚至走上離異的路,孩子容易直覺地將父母的關係破裂歸咎於自己「不乖」或表現不夠好,最顯而易見的便是課業成績不佳。於是永遠認為自己是個讀書與學習能力不足的人,在別人面前總感到自卑,即使學業成績不算差仍是如此。 當自己為自己下了能力不足的結論後,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的了。而為了避免感受到因為能力不足而帶來的痛苦,即使再簡單的科目或學習活動,都不願意嘗試努力看看。這些消極行為背後的聲音常是:「不是我天生能力不好,只是我不用功而已」,用來保護自己的自我價值感。這種看似自我欺騙的策略,但卻對個人自尊的保衛有著極大的功能。這在許多成績優異或明星學校的學生身上也可以看得見。   全盤地否定,全然的無望 深信自己「沒有把書讀好的可能性」的學生,常常是對未來看不到希望的。他們會告訴自己,我的課業沒救了,全盤地否定自己課業學習的一切。他們認為自己幫不了自己,也不相信別人可以幫上得上忙,於是不願給自己下點功夫在課業上的機會,更拒絕別人的幫助。 這類學生對於課業上的失敗,會有著通盤性與永久性的負面推論。當偶然一次的考試成績不如預期,他們會不合理地對自己說:「以後永遠都考不好了」或者「其他科目也都完蛋了」。這種對課業學習結果不合理與以偏概全的推論方式,使他們的內心總是籠罩在一種全然無望的感覺中。 然而,為什麼孩子們會出現這種扭曲偏狹的推論方式呢?很有可能來自於自幼求學的過程中,父母或師長面對孩子成績不佳時,常說出類似的話語: 「連這麼簡單的題目都考不好,以後該怎麼辦?」、「每次都考不好,我看以後沒希望了」、「每一科成績都不理想,到底有哪一科是可以讓我感到滿意的?」。更偏激的話語像是:「要是你能考及格,我看太陽要打從西邊出來了」。 這些話語中都流露出師長對孩子的學習已不抱希望,認為孩子在課業上的表現再也難以有起色。也許父母或師長只是要用這樣的話語刺激孩子用功點,但當孩子感受到,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都放棄自己了,自己何必還對自己的學習抱著期待呢?   功課好的代價,有時候承受不起 最後,談談第三種侷限性信念「我沒有資格把書讀好」。一個人斷然地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做某事,常常是做這了件事會要自己付出極大的代價,而這代價的重要性是怎麼樣都不能被取代的。 許多孩子因為小時候功課好而備受師長疼愛,像顆閃亮的明星;但因樹大招風,卻遭受朋友排擠、同學冷落,甚至被欺負、被威脅。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對於同儕隸屬的需求程度極高;當他們發現自己的不受歡迎可能與課業成就有所關連,而又沒有得到師長適當的引導與協助時,便會逐漸發展出一種恐懼在課業上表現突出的態度。 就算轉換到新的環境,他們一開始仍然會付出努力追求課業表現。優異的成績自然會使他們受到眾星拱月般的待遇,這樣的情境卻同時勾起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擔心與恐懼,並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我不能表現太好,否則朋友將一一離我而去」。 因為擔心被孤立、被討厭,他們放棄給予自己追求課業表現的資格了。而如果因此而不被父母或師長理解,以為他們變得懶散、怠惰或鬆懈了,更會令他們因為無法面對師長的眼光而不知所措,最後乾脆拒絕到學校,甚至拒絕與師長接觸,以避免感受到內心的矛盾與痛苦。   課業學習失敗對於孩子而言是具有功能的 我們必須知道,每種行為背後都有其功能,行為模式的反覆出現或僵固不變,為的是維持一些對個人很重要的功能。換句話說,這是一種保護機制,所有行為的背後都有著正向的意圖,為的是保護自己免於面對某些不利於自己的事,或是追求某些未被滿足的需求。 例如,我們常見到有些孩子原本自動自發、表現優異;偶然間,課業成績一落千丈,個性也變得懶散消極,上課分心、作業遲交等問題行為相繼出現。細究之下才發現其父母關係不睦,最近常激烈衝突,或者冷戰敵對。此時,孩子的問題行為,特別是消極的課業表現便有了功能—讓家庭成員的注意力從緊張的關係狀態,轉移到孩子的問題行為上,以維持家庭表面的和諧。   心理介入的目的在豐厚個案的選擇 所以,輔導與諮商介入的重點便是要讓個案知道,他們是如何無效地維持其自我挫敗的信念與行為模式來保護著某些重要的功能與需求,同時讓他們知道自己其實擁有更多的選擇,更多的選擇可以帶來更大改變的力量。我們不只提供他們在學習策略上有更多的選擇,也幫助他們找到更多有效的選擇來滿足其心理需求,同時不會有負面的效應。 然而,當一個孩子的內心裡已對上述三種侷限性信念的任一種深信不疑時,就算有心理諮商的介入協助,往往也不容易鬆動原來僵固的思考與行為模式。可是,若讓孩子們帶著這樣根深柢固的信念繼續走接下來的人生時,現在出現問題的是課業,未來面臨挑戰的可能是事業、婚姻等人生重大議題。 所以課業學習輔導與諮商的實施與介入確實有其必要性,即使不容易,也要試著努力看看(學習輔導與諮商該怎麼做,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是誰將孩子推入課業失敗組? 沒有任何一個孩子一開始就選擇要成為個課業失敗組的成員。而某些孩子後來在課業學習上表現出來的低動機與無動力狀態,往前追溯卻往往與父母師長在對待其偶然的學業挫敗的態度息息相關。人們普遍認為忠言就是要逆耳,但對尚在成長中的孩子,逆耳的話語卻常是毒藥。 跟任何重要的發展議題一樣,孩子在課業學習上需要的是肯定、讚賞、支持與陪伴;更重要的,是一份信任與包容,陪著孩子走過一段學習路,然後,學習放手! (本文撰寫於2014年10月9日)

輔導行銷學:如何讓學生不怕進入輔導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學校的輔導室常是學生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學生不願意主動來求助,因為進到輔導室會被認為精神有問題、腦袋不正常、心理變態,或者是犯了什麼罪大惡極的過錯才會被遣送到輔導室進行「思想改造」。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輔導室在學生(或家長)心目中的形象仍常是負面的。   還輔導室一個公道,輔導教師不是雜耍藝人  曾幾何時,由於學生不願意前來求助,輔導教師等無生意上門,於是被當作沒功能,輔導室成了學校內的閒置單位。為了怕輔導教師們太閒,上級長官或學校便把各種不知道如何分類的、或新發明的業務,都分配給了輔導室。不知不覺中,輔導室承攬了各種雜七雜八的工作,輔導教師變成了雜耍藝人。 還在念大學時,母系的教授就常在課堂上諄諄教誨,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們這些未來的校園輔導工作者:要讓輔導室的功能回歸應有的本質,就要讓學生願意主動來求助,前提是要能在校園裡建立起輔導室正面的形象。 該怎麼做?輔導教師一定要懂得利用各種方式推銷輔導服務,建立起專業形象。我把這些推廣策略稱為「輔導行銷學」。 大抵而言,輔導行銷包括幾種方式:廣告式行銷、績效式行銷、代言者行銷、見證者行銷以及體驗式行銷等。   瘋狂爭取曝光率的廣告式行銷  廣告式行銷大家都很熟,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輔導教師瘋狂舉辦各種活動,透過各種管道向學生宣傳輔導室的功能,推銷輔導室的服務種類,以及宣揚接受輔導服務的好處。在大型集會中宣導、課堂裡穿插工商服務、心理衛生刊物中放個輔導室求助專線,或者建置親和力十足的網站等都是。 廣告式行銷的策略大家都持續做,而且拼命做,效果好不好?大家心知肚明──主動求助的仍然只有小貓兩三隻。顯然,光是拼命打廣告,瘋狂爭取曝光率是不夠的。   績效式行銷促成代言者行銷  更用心點的輔導人員會想辦法把輔導室的工作內容與成果加以彙整,做成簡報或書面資料,以圖文並茂的方式呈現,又是數據分析、又是折線圖、外加個圓餅圖,弄得有模有樣,專業十足,在教職員的各種會議中適時展現績效。 幾次下來,校內同仁開始發現:「輔導室似乎有那麼一點不簡單喔!好像頗值得信任,或許可以鼓勵學生有困擾時去求助!」這時候,就進入了「代言者行銷」的階段。商場上推銷自家產品與服務,總是得找個大眾喜愛的偶像明星當作代言人,輔導工作若也有個代言人,那行銷的威力可就不同凡響了。 當教職同仁對輔導工作開始有了信任感,便成了輔導服務的最佳代言人。他們會在課堂中向同學介紹輔導室的服務內容,呼籲同學有困擾時可以到輔導室求助,也會多少幫輔導教師們說點好話,建立正面的形象。遇到同學有心事、有困擾時,也會鼓勵他或陪伴他(或半強迫他)到輔導室尋求專業協助。 不過,畢竟老師們再怎麼德高望重,也不是偶像明星,代言的效果總是有限;有時還會反效果,讓人難以收拾殘局。所以,行銷要有效果,一定得再積極一點。   用過的都說讚─見證者行銷  許多學校都有輔導股長或輔導志工的設置。他們一方面幫助輔導教師們做點事,像是幫忙宣傳輔導室的活動、拿文宣資料回去班上發,或定期來填寫班級動態紀錄手冊等;另一方面,由於比其他同學更常接觸輔導室,更有機會碰觸到輔導室的資源,有更多可能性和輔導教師聊上幾句。 就這麼萬一,輔導室的刊物、資料與資源正好是他們尋尋覓覓、急需使用的;輔導老師正好讓他們感到和藹可親,可以聊得欲罷不能;輔導室的氣氛正好讓他們覺得溫暖清新,想一來再來,那麼他們就是親身使用過輔導服務的最佳見證人了。 回到班上,當同學遇到困難,眼看安慰個幾句是不會解決的,見證人便會自動把接觸過輔導服務的親身經驗分享給正處在困擾中的同學: 「看起來你正面臨的問題頗嚴重,要不要找輔導老師談一談?放心啦!輔導室我常去,那邊不錯耶,輔導老師人很好,也很專業的。」 「可是,去那邊會不會被認為是精神有問題?」學生很擔心被當作瘋子。「安啦!輔導室人來人往,每節下課都有同學進進出出,我就常去啊!習慣就好。走啦!我帶你一起去。」見證人會這麼說。 「可是,我又跟輔導老師不熟,跟他說話很奇怪耶!」 「別擔心,輔導老師我很熟,我幫你引見!」見證人會本著「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的雞婆個性,自動將輔導室的好宣傳出去,行銷效果又再加分了。 但是,這種行銷效應還是太慢了。輔導室又不是有得吃、有得玩又有得拿,見證人再怎麼樣也不會沒事狂推銷。   親身試過就知道─體驗式行銷  與其要見證人推薦或分享,不如當事人自己來體驗。我要賣你一塊號稱永遠摔不破的玻璃,我可以找一大堆曾經使用過的人來分享真的怎麼摔都摔不破的經驗,但遠不如請你自己捧著它,使盡吃奶的力氣往地上砸,親身體驗什麼叫做摔不破,來得直接有效。這正是所謂的「體驗式行銷」。 在輔導工作中,有一種我認為十分重要的措施,我稱為「預防性會談」。就是在新生剛入學的時候,從其基本資料表中彙整出一份高關懷名單,包括單親子女、隔代教養、家境清寒、身體病弱或透過特殊管道入學者等。我們假設他們會是未來學校適應困難可能性較高的學生群,所以在問題還沒顯現時,就找來會談,關心一下。   預防性會談在為後續的輔導關係預留伏筆  預防性會談的重點在於快速地了解學生的目前狀況,辨識出需要進一步協助的個案,及時給予資源或協助;若有需要,則邀請他們進入長期的會談關係中。 除了快速篩選需要協助的學生之外,預防性會談還有一個附加功能是,為後續的輔導關係留下伏筆。由於這群孩子是相對比較容易出現學習或生活適應困難的高風險群,目前問題沒顯現,不代表未來也相安無事。一旦出現問題,不論是中輟拒學、人際退縮、偏差行為、課業挫敗或親子決裂等議題,通常會是由師長轉介過來。換句話說,到時候學生就是被迫來與輔導教師見面了。然而,由於在一入學就曾被輔導教師找來關心過,與輔導教師有著一面之緣,因此不會感到陌生,輔導教師在介入時便可以節省更多建立關係的時間與精力。 而若在預防性會談時,就讓孩子們感受到輔導教師是親切和善(不是恐怖陰沈)、輔導室的氣氛是清新和樂(不是灰暗沈悶)、輔導室的資源是豐富多元(不是詭異無聊),當孩子們在後續的學習過程中遭遇到難以因應的困擾時,便較有可能主動踏入輔導室尋求協助。   預防性會談的關鍵在營造高品質的互動經驗  因此,在我的實務工作中,我相當重視預防性會談的落實與效果。每學年先把新生的高關懷名單整理起來,每個新生班級大約會有1/3的學生被我找來談過。會談的時間不用多,下課十分鐘即可,有時候類似問題型態的甚至可以2~3個人一起談;有需要更深入了解的再另外約時間細細討論。 預防性會談的過程要開門見山,直接向學生表明是從基本資料中得知他的特殊狀況,想關心並視需要提供協助。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告訴你,自己目前的狀況良好,不需要特別協助—這很正常,千萬不要在此時強迫推銷任何服務。 重點在於把握這短暫的接觸片刻,與學生有著高品質的互動。輔導教師以好奇的態度,發問關鍵問題,佐以傾聽、同理、摘要等基本諮商技巧與態度;在蒐集資料的同時,也讓學生感受到,會談的過程雖然短暫,卻是愉快溫暖的;設法在學生的心中建立起輔導教師正向親和的形象。 安排學生親自來一趟會談之旅,體驗與刻板印象中不同的輔導服務與感受,增加學生們再次登門造訪、主動求助的可能性;就算哪天出了事,被迫來談,輔導教師在介入時,也比較容易化被動為主動。這便是輔導工作的「體驗式行銷」。 值得注意的是,預防性會談一定要把握在新生入學當學期未過一半之前完成。新生剛入學,對校園環境與氛圍尚在摸索中,配合度最高,收到通知要來輔導室,即使怪彆扭的也會乖乖前來。有經驗的老師都知道,一旦過了適應期,學生開始變油條,要通知他們來談就會變得百般困難。   輔導工作是做口碑的  身為一位輔導教師,我在學校裡沒有授課,平時難以與我責任班級的學生有所接觸。所以我得把握任何可以與學生有互動的機會,讓他們認識我,並對我留下正面的印象。 一學期一次的心理測驗解釋,是我唯一可以到班上與全班見面的時間。在那一節課當中,除了要將測驗結果的內容解釋清楚,還得使盡全力載歌載舞、說學逗唱、賣力演出、彩衣娛「生」,為的就是在短時間內讓學生牢牢記住他們的輔導老師,而且記住的是他的正面形象。 說了這麼多,簡單來說,輔導工作就是做口碑的,需要靠行銷。學生來不來談,要看他賞不賞你的臉、賣不賣你的面子。正面的形象與關係可以使學生們更願意主動前來尋求協助,多一些自願性的個案,相對地就會少一些非自願的個案。寧可在一開始時累一點,也不要問題大到不可收拾才被迫介入,耗神費力,吃力不討好。   還有最後一件事……  當這些行銷手法都學會了,最後,你還得做到一件相當重要的事。非做不可,否則功虧一簣。那就是「好好地思考—要不要徹底落實輔導行銷」。 因為很重要,所以再說一次:「好好地思考,要不要徹底落實輔導行銷」。  因為,一旦做了,甚至做到體驗式行銷的地步,就等著讓大量個案如潮水般湧向輔導室吧!到時候,管他國旗還是乖乖,可都擋不住囉! (本文撰寫於2014年10月2日)

親愛的家長:放棄掌控,還彼此自由吧!

我不喜歡學生一天到晚抱怨自己的父母,我希望他們能去感受父母的用心,對父母懷抱感恩之心。但不可否認的,有些學生的抱怨,不是沒有道理。 不只一位學生告訴我,他們的父母整天緊迫盯人,假日與朋友出去,總要問去哪裡?做什麼?幾點出發?幾點回來?跟誰去?有幾個人? 像是偵訊匪諜一般,基本的盤問完了,接著是一個又一個的身家調查:甲同學家裡住哪裡,父母在做什麼?乙同學在班上都第幾名,成績贏你還輸你?丙同學是什麼社團,課後有沒有在補習? 跟他們一一地清楚交代完畢,下一次出門前又要重新問一次。若嫌老是重講很麻煩,打馬虎眼隨便應付個幾句,他們還會打電話到同學家裡去騷擾。 「我沒有惡意,只是擔心他交到壞朋友嘛!難道這樣錯了嗎?」當我要家長少問一點,多信任孩子一些時,常得到這樣的回應。 「我知道你的本意是為了孩子好,但你是否發現,當你不斷這麼做的同時,正把孩子從你身旁推得更遠了?」我希望家長能有所覺察。 ☆☆ 孩子討厭父母管太多,管得越多,越要爭取去呼吸那自由的空氣。爸媽越要問,孩子越是隨便敷衍;爸媽要求交代行蹤,孩子出門後就故意不接手機,搞個行蹤不明;孩子知道爸媽會打電話給同學,就先跟幾位好麻吉套好招。 眼見越來越管不住孩子了,做父母的只好使出籃球場上的大絕—全場緊迫盯人。放學後我親自來接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沒我陪著你休想走出家裡大門半步,讓你沒有縫細可以鑽出我的視線外! 於是,孩子回家後乾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企圖在這小小的空間中做自己的主人;所幸拜科技所賜,還可以用網路或手機和朋友們聯絡,不至於悶到發慌。沒想到,老爸老媽也不是省油的燈—斷你網路、停你手機,看你還能怎麼樣? 親子之間終日上演諜對諜的戲碼,不累嗎? ☆☆  在與家長的會談中,我好不容易讓他們看見這種與孩子之間無止境的心理遊戲;讓他們清楚知道,當他們越想掌控孩子的一切時,孩子越是想逃得遠遠的。當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時,父母根本不是孩子的對手。 一位母親告訴我:「老師,我終於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努力,自以為是對孩子好,卻都帶來反效果,累死自己不打緊,孩子的心也越飄越遠了!」真是可喜可賀!這位母親終於懂得該適時放手了。 「但是,」這位母親接著說:「從小到大都是我一手幫他安排一切,突然要我放手,我還真的做不到!」 這句話震驚了我!為什麼做不到?明知道行不通,改變有這麼困難嗎? ☆☆ 每位負責任的父母身上,都背負著一個名為「父親」或「母親」包袱。這包袱是一種身為家長的身份認同,隨著這個身份認同而來的,是一系列對自己身為一位家長的信念,包括如何做才是一位稱職父母的規範、標準、價值觀或自我期許。這些信念讓他們成為「夠格」的父母,促使著他們為孩子奮力付出,也讓孩子得到最好的教養,讓孩子衣食無虞地長大成人。 這些信念,往往是一道道的教條,告訴著家長,為人父母就應該如何如何;然而,也往往是這些僵固、缺乏彈性的教條,讓家長的某教養行為難以變通。 明明知道孩子長大了,該適時放手了,但長久以來堅守的教條卻告訴他們:「父母就該關注孩子的大小一切,否則就不是一位稱職的父母」。所以,一想到要放手,隨之而來的是違背這些教條而產生的內疚、自責,甚至罪惡感。 罪惡感是一種恐怖的情緒,威力驚人。罪惡感來自於深深的自我責怪,會讓人一再地去做出那些讓自己感到很痛苦的事情,停不下來,像是患了強迫症一般。 ☆☆ 許多長期受虐的孩子始終不願意向外求助,逃離如人間煉獄般的原生家庭,讓自己終止被虐待的處境;因為,對外求助意味著揭發父母的惡形惡狀。「父母即使對我不好,好歹也從小供我吃住到大」。想到這裡,莫名的罪惡感由心底升起,使得他們甘願隱忍,繼續讓自己處在恐懼、擔心與痛苦之中。 為人父母也一樣,如果沒有卸下那長久背在身上,卻已逐漸不再適用的教條與準則時,永遠無法終止自己一再做出那些讓自己累慘了,但卻難以被孩子接受的行為。 ☆☆ 愛孩子的方式有千百種,孩子能接受的卻只有兩三種。過度執著於某些教養態度,名為愛孩子,為孩子好,有時候卻只是要讓自己的心裡好過一點罷了。 究竟是關心,還是想掌控一切?如果是關心,是否也關住了誰的心?關住了孩子的心,也讓自己住進心牢裡。放手,讓孩子學習長大,也好讓自己被關住的心重奔自由。 有人說,當孩子進入青春期,父母就好像開始坐牢一般,直到孩子成年後,才能從牢裡出來,呼吸那自由的空氣;因為青春期孩子那反覆無常、難以預測的情緒與行為,真教為人父母的煎熬呀!然而,有許多父母,卻是坐一輩子的牢,永遠出不來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總是無法放手,但又不願意承認自己對孩子過度掌控的事實。 然而,我們不禁要問,掌控孩子的一切,究竟是為孩子好,還是要讓自己好過一點? ☆☆ 親愛的家長,放棄掌控,饒過自己,也還彼此自由吧! (本文撰寫於2014年9月24日)

讓學生也來翻轉教育吧!

現在教育界最流行的是莫過於「翻轉教育」了。然而,當你還是個學生時,特別是在中、小學生時,你曾經幹過「翻轉教育」這檔事嗎? 翻轉教育是由一些基層教師對當今教育有深刻的反思後,大膽地做出不同的教學變革,希望為學生帶來新的學習契機,給校園注入新的教育活水。 而如果是一位學生,有辦法讓學校的教育制度或老師的教學方式有所改變嗎?看起來似乎很困難,如果真要對教育政策有點影響力,大概也得付出什麼代價吧!例如說搞個學運之類的。   我那青澀的翻轉教育微革命 我從小就是個對學校教育充滿批判與質疑的學生。表面上循規蹈矩,各項表現均符合師長的期待,但骨子裡卻「不乖」到了極點。小時候曾狂妄地對父母說,長大後要當教育部長,從事教育改革! 記得國中時,教我們「公民」這一科的是一位教學認真且細膩的資深男老師。因為姓顏,我們叫他「顏伯」。他博學強誌,能將課文倒背如流;講到法律與政治制度時,能引經據典、深入淺出;上課時總是聲嘶力竭、賣力演出,到了「面紅耳赤」的地步。唯獨在出考卷這件事上面有他的「怪癖」。 即使電腦時代已經來臨,顏伯仍堅持用手寫出考題。不論小考或大考,顏伯都堅持只出填充題和簡答題。顏伯出的填充題都能在課文中找到答案,絕不超出課文範圍;但他喜歡在課文中找出一段話挖出幾個字就編成一個題目,因為題目過於細膩,所以要拿高分可不容易。然而,很多題目看來看去一點都不是個重要的概念,需要填空的詞語也非關鍵性的專有名詞。 寫了兩年這樣的考卷,即使我都能考得不錯(背多分嘛!),但卻越來越受不了這種出題方式—單純地測驗到學生記憶與背誦能力,卻沒有其他意義了。更何況這些片段、破碎的記憶內容,都只是一些與學習主題無關痛癢的枝微末節。 國三時,在一次上課中,顏伯發下平時考卷後,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對著講台上的他大聲地說:「老師,您考卷裡的題目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這到底對我們的學習有什麼意義呢?」 煞時間,教室裡的空氣是如此的凝重,但仍能聽到幾位同學小聲地回應:「對呀!」「就是嘛!」顯然不是只有我這麼認為。 大家都在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我藏在桌子下的手正在發抖著。 只見顏伯愣在講台上,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尷尬的氣氛大約持續了一分鐘,顏伯沒有生氣,只是苦笑地點點頭。他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下一次的考試,考卷發下來,換我愣住了。考題幾乎全部變成選擇題,過去常見的填充題只剩下兩題,全是課文中的重要概念。而不變的是,他仍堅持用手寫出題。   從學生身上學習到的,永遠比能教給學生的多更多 當下的我,是自豪的。我的一句隨口抱怨,翻轉了老師幾十年來一貫的出題方式,也讓考試有了意義。而我似乎成了將同學從無意義考試中解放出來的救世主! 另一方面,我是感動的。一位教學近三十年的資深老師,竟然能因為學生的一句話,改變自己一直以來的出題方式。面對學生的挑戰與質疑,他沒有惱羞成怒、沒有強辯堅持,而是明理地接受了學生的心聲,重新調整自己的習慣。 在這段回憶裡,顏伯的風範一直提醒著我,身為一位教師,永遠要懷著謙卑的態度,虛心地接受學生的任何指教。沒有學生,身為老師的我們不會有舞台;沒有學生的回饋,身為老師的我們永遠不會進步。我們從學生身上學習到的,甚至比我們能教給學生的多更多。   學生可以翻轉教育,也有權利翻轉教育 身為一位學生,縱使對任何的教育措施有所不滿,想要翻轉教育總是得要冒點風險。師生的權力地位本就不平等,學生永遠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訴求會不會令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因此,面對再不合理的教學安排,常是默默吞忍。直到事態嚴重到大部分的學生均忍無可忍,長期累積怨言時,才由家長透過媒體爆料或投訴上級讓問題曝光,最後弄得兩敗俱傷。 學生是可以翻轉教育的,也有權利翻轉教育。因為,學生才是教育現場的主體,任何教育措施的好壞,常是由學生概括承受。小從一位老師在課室中的教學風格、考試的出題習慣,大到整個學校的教育政策與校園風氣,是好是壞,從學生的立場出發去看到問題,提出建言,合情又合理。 學生的翻轉教育可以促使師長自我反省,發現教學的盲點,進而調整教學方式,改善教學品質。除此之外,學生的翻轉教育,某種程度也顯示學生對自己的讀書學習負起了責任,真正成為學習的主人,而非只是任憑家長、老師或學者專家的安排。   具備任務協商的能力,讓學生為自己的學習負起責任 我認為,一位願意主動投入學習活動、能為自己的學習負起責任的學生,要具有「任務協商」(task negotiation)的能力。任務協商是我所推展的學習輔導與諮商模式中的重要概念,指的是學習者能依據自己的能力水準與目前的學習表現,與老師討論作業要求與考試難度,必要時要求調整作業或考試的份量與難度,以幫助自己循序漸進地學習。 這種與老師之間的協商討論,是基於學習者對自己的學習狀況客觀且誠實的評估。而學習者根據自己學習上的需要,對教學者的教學方式、速度或課程安排提出調整的建議,廣義而言也可以算是一種任務協商。   師長們願意「下放」翻轉教育的權力給學生嗎? 問題是,有多少老師願意給學生任務協商的空間?在大學的課堂中,我們常看到學生會與老師討論,要求減少報告份量或調整考試方式。大學生似乎擁有比較多與老師進行任務協商的空間,而這協商的行為也比較能夠被師長們接受。但在中小學,似乎就不是如此了。 在中小學,我們常看到多數老師堅持所有學生都必須繳交一定的作業量,達成一定的考試要求。若學生提出減少作業或考試難度的請求,則常會被視為偷懶或不積極。如果學生們因為評估自己的學習狀況後而與師長進行任務協商的空間都沒有,那更遑論師長們會接受學生要求改變教學方式或課程安排的「翻轉教育」了! 高三時,我曾經去補習班試聽學測考前複習的課程,發現補習班老師安排的課程複習方式很特別,我相信這會很有效果。我思索著,如果學校老師也可以採用這樣的複習方式,那我不用花錢去補習,也可以收到相同的效果了。於是我鼓起勇氣,在週記裡委婉地向老師提出建議,並附上補習班發的DM中的課程安排給老師參考。 老師在週記中回應我:「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好好思考」。後來,老師也真的調整了複習的方式。我的「翻轉教育」又成功了! 在我求學的過程中,有幸遇到幾位願意傾聽學生心聲,虛心調整自己教學方式的老師。我衷心地期盼,自己身為一位老師,也可以做到虛心謙卑、向學生學習的精神,並且讓學生在自己的學習上擁有相當程度的主導權。   在堅持教育理念的同時,也保有讓學生任務協商的彈性 翻轉教育是許多老師自發性地起而改變教育方式、帶來新的教育契機的集體行動。在向來保守的校園中要嘗試新的教學變革,不免冒著不被家長、學生或學校諒解的風險。若角色轉換成學生,想做點翻轉教育的事,要擔心與顧慮的,恐怕又更多了。 身為老師的我們,是否有這個雅量讓學生一起參與翻轉教育呢?在對自己的教育理念有所堅持的同時,或許也保有一些彈性,給學生多一些任務協商的可能性,讓學生有更多機會為自己的讀書學習負起責任。 (本文撰寫於2014年9月11日)

校園中的鳳梨國旗心理學

  剛開學的某天一大早,當我走進辦公室時,便有一位家長帶著她的孩子等著我。 孩子眼眶泛紅,掛著兩行淚水,說什麼也不要進教室上課;母親則是既焦慮又無奈,看到我進到辦公室,立刻批哩啪啦說起孩子的狀況。 花了一番心思了解情形,先安撫焦慮的母親,再試著與孩子接觸。慢慢地,孩子的情緒穩定下來了,但光是這樣已經折騰了兩、三小時了。 這時一位輔導室的「老朋友」走了進來,是舊個案。他在教室裡嚴重焦慮的毛病又犯了,只好趕緊走來輔導室休息一下。 一轉眼,到了午休時間。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搞定,讓他們回班上去上課了。正想小憩片刻,一位老顧客也上門光顧了。 「老師,這事情已經讓我煩惱一整天了,我非得找你好好聊聊不可!」 「很急嗎?一定要現在嗎?」我說。 「很急!我已經跟導師報備過了,現在就可以談了。」 好吧!我請他先進諮商室中等我,我則在外頭無奈地做做伸展操……(免得睡著)。 ★★  身為一位輔導教師,不怕個案多、事情雜,就怕同一時間來了好幾個,應接不暇,如果又都是危機個案,真叫人措手不及。危機個案之所以「危機」,就是事態嚴重、不能等,必須立刻介入處理(但通常都沒有很嚴重,只是丟著不管又不行)。雖然很想叫他們過兩天再心情不好—但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當一片混亂過後,終於可以坐下來、喘口氣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靜下心來,腦中便開始思索著,今天究竟是怎麼了?怎麼個案一個接著一個,舊雨新知都來光顧,而且都說自己很急! 「該不會是有人偷吃鳳梨?」 這是當同事間遇到個案量相當大的時候時,在閒聊時常會出現的問句。或者,我們也會懷疑,是否中秋節快到了,有親朋好友或訪客帶來鳳梨酥之類的東西當作伴手禮。 舉凡與鳳梨相關的食品如鳳梨酥、鳳梨汁、鳳梨果醬等,都是各級學校輔導室的「違禁品」。一經查獲、一律銷毀。輔導老師聞鳳梨則色變,總是敬而遠之。就算是對鳳梨製品再喜愛,也得忍住,就怕旺了自己還不打緊,讓整間辦公室都雞犬不寧可就罪過了。 各行各業都有一些禁忌的東西,像是醫院急診室對鳳梨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怕生意太興隆。據說,護理人員也被叮嚀不可以喝「每日C」,否則每天都CPR到手軟。除了鳳梨之外,芒果也得提防,就怕吃多了讓你整天「忙」不完。  ★★  還記得,有一次到教官室商談學生的問題,有位教官意圖請我吃鳳梨酥,我警覺性地連忙婉拒。只見教官皺起眉頭,哀求著我說:「你就行行好,幫忙吃,我們教官是不吃鳳梨酥的。」  我瞄到桌上還有一整盒都沒動過,一定是某位熱情的長官或好心的家長帶來的禮物,這下讓教官們頭痛了。 「我說教官,身為國軍弟兄,怎麼可以這麼迷信呢?」我調侃地說。「不然,你不迷信,你整盒拿回去吃啊!」我無話可說,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在學校,教官和輔導老師算是難兄難弟了!(難姊難妹?)我們都擔心學生接連出狀況,一時之間忙得不可開交。哪一陣子誰的生意特別興旺,總是會被交代記得去拜拜。 ★★   說也好玩,我們這些讀過點書的知識份子,明明知道個案量的多寡與吃某種東西在統計上是零相關,但就因為諧音的關係,會將鳳梨、芒果視為大敵。然而,不小心破了戒,偷吃了一塊鳳梨酥,心裡可真是會毛毛的,又叫人不敢不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niel Kehneman畢生致力於人類決策行為的研究,發現人不僅不理性,還不擅於機率與統計。例如人們多以為這輩子遇到他殺的可能性高過於自殺,出門在外總是處處提防別人,卻忽略了自身心理健康的維護;明明飛機失事的機率遠低於車禍,但總是聞空難而色變,只因為媒體報導空難場面是如此怵目驚心。九一一事件之後,許美國人不敢搭飛機,就算是長途旅行,也全改乘坐地面交通工具,反而大幅增加了因交通意外而導致死亡的數字。 人類的大腦傾向於關注自身周遭容易觀察得到的事情。慘絕人寰的兇殺案件時有所聞,空難事件總是出現在報紙頭條,電子媒體24小時不斷播送著令人消化不良的畫面,佐以主播停不下來的急促語調,讓人不想忽略都難。 人類還有個天性是,如果兩件可觀察到的事情同時或先後發生,就會將兩者視為具有因果關係,但事實上卻常只是巧合。例如,今天買刮刮樂中了大獎,發現自己身上穿著花襯衫,於是直覺地認為是花襯衫帶來了好手氣,往後每次出門買刮刮樂,都會穿著那件幸運的花襯衫。 經濟學及統計學者Nassim Nicholas Taleb在其著作《隨機騙局》中提到,在幾十萬年前的原始叢林裡,人類大腦關注的都是生死攸關的事情。當時的生活環境較為簡單,什麼導致什麼清清楚楚,多數都是可以觀察得到的。於是我們的大腦演化成具備只能判斷簡單情境中因果關係的功能,因而有了深度近視,只能看近不能看太遠,看太遠就會亂了方寸,結果導致因果錯置、移花接木。 當人類文明不斷發展,生活環境日益複雜時,便越來越難以為某件事情的發生找到單純的原因。而統計是奠基於對大量樣本的觀察所得到的整體性描述或推論,更不是人類大腦所擅長的(終於找到攻讀研究所學位時統計恐懼症的原因了!)。 ★★  然而,找到事件發生的原因卻是人們安全感的來源。人們總以為,知道問題發生的原因是什麼,就能夠藉由控制原因,預防或促進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因為,找到原因讓人有安全感、有可控制感,即使這原因不一定是合理的。 多少失戀的少男少女在諮商室裡大聲泣訴著「為什麼?」,他們告訴我,寧可知道對方有了小三或是狼心狗肺,也不願意被分手得不明不白。然而,即使知道找到了問題的原因也於事無補,但給個看似合理的理由,卻總會讓人稍微放下不安的心情。 這或許可以解釋輔導室(或教官室)裡將鳳梨、芒果或旺旺仙貝等視為違禁品這項潛規則的原因。 ★★  我們總納悶著個案為何在突然間大量湧入,疑惑著為什麼最近某位輔導老師的生意特別好?於是我們本能性地想找出原因。但除了一些可預期的季節性因素外(如秋天是精神疾病的好發期、第一次月考後新生會出現大量適應不良情形等),幾乎很難找到偶發性個案量大增的原因,因為十之八九都只是湊巧罷了。 於是我們開始朝神秘的原因做解釋,最近沒拜拜、辦公室擺設不對,或者某人吃了不該吃的禁忌食物。即使知道不合理,但有個歸因的出口,也讓我們心裡著實有了安定感,對不確定的情境更具有可控制感。 而我們又如何荒謬地對這些隨機事件進行控制呢? ★★  幾年前,我在教官室看見某位教官的桌上插著一支小國旗,表示該教官當週值星。我直覺地想到,軍中流傳著國旗上的星芒據說具有鎮邪化煞的效果,好兄弟們見了都要退避三舍。於是我向教官要了一支小國旗回來插在辦公桌前,看看這正氣凜然的星芒會不會為我帶來工作上的平靜。 說也神奇,我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了一個月,更令我對國旗的星芒具有安邦鎮邪的功效深信不疑。現在每當個案量暴增時,我總會不經意地去調整一下國旗擺放的角度,好讓星芒大面積地露出來。 不只是我,人人都各有自己的一套奇招,用來防止「旺」氣纏身。常見的包括在辦公室裡擺乖乖(據說綠色的比較有效),在門口貼著「門可羅雀」的春聯,或者擺些有避邪效果的花器、宗教飾品等。 ★★  對於一個純然理性的人而言,我們的這些行為真會讓他笑掉大牙。說我們迷信也行,但這些儀式化的行為對人們卻是深具意義的。 透過儀式化行為的施行,我們對於未知與不可預期事件的恐懼感降低了,不可控制感減輕了;透過毫無邏輯可言的習慣性舉動,我們的內心卻因此被安頓了。帶著安頓好的心情,也讓我們較有能量去面對更多的未知與挑戰。 鳳梨是無辜的,是我們找不到生意太旺的原因時怪罪的對象;國旗也沒那麼神,只是我用來試圖控制未知的儀式化行為。鳳梨國旗心理學,背後無非是期望著校園裡的每個師生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本文撰寫於2014年9月6日)    後記: 1.對於這篇文章的標題「校園中的鳳梨國旗心理學」,讀者可能會似曾相似的感覺。沒錯,就是模仿《蘋果橘子經濟學》這本書的書名啦! 2.本文旨在探討校園中(或者是所有助人照護同業中)的有趣現象,以趣味性為主,沒什麼學術或實務價值。但喜歡的話仍歡迎轉貼分享,一樣功德無量! 3.歡迎同業夥伴提供更多防止生意興旺的密招絕技,此生必定功德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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