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寫這本書,我已經構思了好幾年。
大學時,我曾有一個好友,和我同住寢室過一年,雖然不是同系,但我們時常膩在一起吃飯、運動或出遊,當然也有很多機會聊天。他經常和我分享他的煩惱,多半與人際關係有關。像是在課堂上分組困難,他擔心自己沒朋友;作業被教授批評,他擔心被教授當掉;園遊會的工作分配沒有他,他覺得自己落單了。
他的腦中總有許多小劇場,不時腦補各種災難細節,把事情越想越糟。
當時,我常這麼安慰他:「你不要想那麼多,說不定同學沒有這個意思」、「你應該要覺得慶幸,教授願意指出你作業中的問題」、「你下次要記得主動參與班上的活動,這樣就不會被邊緣化了。」但他聽完後,總是臉色一沉,不但沒有「豁然開朗」,反而更加沮喪;漸漸地,我自己也常陷入無力之中。我總是搞不懂,自己哪裡說錯了。
直到我開始學習助人技巧中的「同理心」之後才知道:當一個人身處痛苦中,最需要的不是方法、建議或開導,而是「被理解」。從那之後,我開始精進同理的能力;雖然仍常常忍不住分享自己的「高見」,但更多時候我會提醒自己「先同理就好」。有趣的是,當我只是同理回應他時,他卻自己跳脫牛角尖,開始從不同的角度看問題,甚至找到應對問題的方法。這讓我深刻感受到,同理心是能為他人帶來力量的。
言語是為他人帶來力量,還是拿走力量?
我是個諮商心理師,在助人工作中與來訪者談話時,本身就需要使用大量的助人技巧。我也是心理健康領域的講師,在演講或課程中分享助人與溝通技巧,對象常是不同領域的助人者、照顧者或志工,其中不乏家長或學校老師。
助人技巧有很多,為了讓學習者能夠快速理解並上手,我試著建構我在教學上的溝通理論,稱為「激勵型的溝通模式」,特色是以「為他人帶來力量」為導向的溝通方式。在每一次與他人互動時,你都需要去思考,你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是「帶給他人更多力量」,還是「拿走他人身上的力量」?
舉個例子,如果你是個家長,看到孩子拖延不寫作業,當你說:「你就是懶,是要氣死我嗎?」這會讓孩子感到自己很糟,是在拿走孩子身上的力量。反之,當你說:「我知道功課很多,也有難度,你很不想動手,但之前你也願意完成作業,我相信你今天也行的!」這句話會讓孩子感受到被理解與被信任,能帶給孩子更多力量。
當一個人在對話中感受到自己是被理解、被接納、被肯定、被讚賞時,內在自然會升起一股力量。在面對艱難挑戰時,他會相信自己做得到,願意給自己機會去嘗試,即使遇到挫敗,也能接納失敗,並且再接再厲。因此,「激勵型的溝通模式」有兩個最重要的溝通技巧,一是「正向聚焦」,另一個是「正向同理」。正向聚焦是帶著欣賞的眼光,對他人的正向積極之處表達肯定與讚賞,相關內容全寫在二○二○年出版的《正向聚焦》書中。
而「正向同理」指的是一個人能帶著善意與好奇,對他人當下的處境感同身受與充分理解,並將這份理解表達出來,讓對方感覺到被懂,因而帶來內心安定的力量。這個溝通技巧在我的腦中醞釀多時,直到最近終於時機成熟,也感謝親子天下出版社給我機會,讓我將溝通理論中的另一塊版圖給拼上。
知道要同理,但卻不知道如何同理
我們都知道要同理他人,但卻不一定知道怎麼做。我最常聽到家長抱怨:「我有同理他了,可是這孩子還是……」
這句話反應了兩個問題。首先,很多人試圖透過同理心來解決問題,或認為表達同理後,對方就願意好好溝通,甚至會改變與配合,實際上並不一定會如此。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是,我們口中的「同理」,真的是「同理」嗎?
如果我繼續追問:「你是怎麼同理的?」常發現家長這麼對孩子說:
「我知道上學很累,但你要想想看,不上學你還能做什麼?」
「好啦!別生氣了,這有什麼好不開心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啦!」
「你一直吵著要手機,但你現在根本用不到,你可以告訴我,有手機後你會如何自我管理呢?」
「我完全懂你的心情,我以前也不覺得讀書有什麼好處,但我現在終於明白,好好唸書能讓我的人生不同。」
這些所謂的「同理」,只不過是口氣比較「溫和」,比較不那麼「兇」,內容卻充滿了說教、指責、否定、批評、質疑或威脅;當然,也有錯把讚美當同理的。不少人並沒有真正明白同理的意涵,更難以精準到位地表達同理,不但沒能讓對方感到被理解,甚至還把對方給推開了。
這本《正向同理》的特色,不只教你怎麼理解一個人,更用對方想要的方式去表達同理,讓對方感覺到「被懂」。同理心不只是一種態度,更是能具體實踐並帶來力量的語言。
「同理六階模型」運用在各種關係中
為了幫助讀者學會精準表達同理,我發展出一套「同理六階模型」當成表達同理的地圖。當你需要同理他人時,這套模型能為你的對話引路,可以在日常聊天中使用「初階同理」,也可以在話題深入時用上「深刻同理」。

人類大量透過語言作為溝通媒介,表達內容是否精確,往往是溝通能否產生效果的關鍵。書中特別著墨於表達同理的語言模式,透過大量對話案例來示範,在不同的情境之下,如何對他人表達同理,進而安撫情緒、化解抗拒、安慰引導,甚至修復關係。
這些案例涵蓋了伴侶、師生、職場同事等關係情境;同理心不只用在助人工作或親子關係中,也可以被大量應用在任何關係與場合中。
書中的例子有些是生活中常見的情境,有些是我刻意改編資料與情節,以保護當事人的隱私不被曝光的真實案例。
同時,我也會在書中談到同理心的界線與自我保護。同理心需要在一個人身心餘裕充足時,才能充分發揮效果。如果在同理他人時,缺乏關照自己的身心狀態,很可能會陷入助人枯竭,甚至沾染大量的負面情緒,反而讓自己受到傷害。因此,你也需要學習如何同理自己的處境,對自己保持慈悲。
在科技冷漠的時代,更需要學習同理
在我寫這本書的同時,觀察到這個世代人們的同理心正在下降。
數位科技的高度發展,讓人們長久盯著精采的螢幕世界不放,真實的人際互動相對不足,於是常對身旁人們的苦難視若無睹或無動於衷。同時,社群媒體的高度興盛,以及演算法的推波助瀾,更加深了人與人之間的敵意與仇恨值。於是,大家都處在焦慮與警覺之中,在人人自危之下,原本對人的善意與關懷不再,也越來越不願意感同身受或換位思考。也許數位科技的洪流不可逆,如果要讓社會更和諧,避免人與人之間的誤會與嫌隙加深,我們更需要培養同理心,學習去理解他人,也練習去表達理解。
當一個人願意用善意去理解另一個人,關係就有可能少一點誤解,多一點和諧,這正是我寫這本書最深的期待。
(本書為《正向同理:接住情緒、化解抗拒,有效對話的六階溝通法》(親子天下,2026)一書作者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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